钟绍整理了下思绪,缓缓开口:
“东域太大,除了三宗六门之中的苍溟宗和阵列门,余下的势力多如牛毛。家族、帮派、盟会、城寨、商行……什么都有。”
“这些势力里,鱼龙混杂,有的清清白白、有的和魔修纠缠。可不论背景如何,只要家里有些本事,谁不想把后辈送进苍溟宗?”
“但这些试炼弟子即便进来了,核心仍旧是为了他们背后的势力服务。”
他说到这里,目光偏向石台上的其他人。
“所以苍溟宗对于试炼弟子的出身,查得很细。”
“尤其是想进内门,更不是单看天赋和排名便够了。若有背后势力牵扯,即便试炼表现再好,也只能进入外门罢了。”
姜忘归眸光微动,这倒与他先前的猜测差不多。
宗门既要招收弟子,便不可能只看眼前资质。越是核心传承,越要在根脚上设防。否则今日收进门的是天才,来日也可能变成祸患。
钟绍继续道:
“可若是苍溟宗自己掌控的地界,例如定安镇、瀚明城这类直属之地,限制便要少得多。”
“再有一种,便是像我这样,原生势力内部争斗厉害,自愿与旧背景切割,转而投进苍溟宗的。”
他说得轻松,语尾却还是带出了一丝涩意。
“钟鼎商会听着风光,实则内里也乱得很。我虽享受过商会资源,可终究只是个六公子,前头的人排着队争权夺利,怎么算都轮不到我。”
“何况我也懒得去争。”
钟绍自嘲似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背后的巨剑。
“与其困在那摊烂账里,不如早点出来,靠自己的本事谋条路。”
这位钟六公子先前一副锋芒毕露的模样,如今把话说开了些,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坦荡。
“多谢钟兄告知,”姜忘归抱拳,语气比先前多了分真诚。
钟绍也拱了拱手,“姜兄客气。”
姜忘归略一沉吟,又问道:
“如此说来,我们这方石台上的人,便是已经过了筛选、真正有资格直接进入内门的试炼弟子?”
“非也,”钟绍摇头。
“前四关只是筛出一批有希望的人,真正能否留在内门,还要看最后一步。”
他抬了抬下巴,朝高处示意了一下。
“想来你也猜到了,我等在秘境中的一举一动,都在宗门上层眼中。”
“等试炼结束后,旁观的各脉首座会挑选中意之人收入门下。被首座看中、愿意亲自收徒的,才算真正踏进内门。”
“其余人……纵然走到了这里,也未必能留下。”
“有些会被安排去外门,有些甚至会直接离开。”
姜忘归心下了然,原来这座石台是最后一道门槛前的等候之地。
秘境里的表现,只是将他们送到那些真正掌权者的目光之下。至于能否被挑中,终究还得看缘法。
他下意识朝云念儿那边看了一眼。
少女这会儿正被白霜霜拉着说话,起初那点窘迫已散去大半,眉眼间又恢复了几分鲜活,只是偶尔听见什么时,会露出一丝茫然。
若自己和她都能顺利通过最后筛选,自是最好;若还能拜在同一位师尊门下,那就更省事了。
想到此处,姜忘归脑海里不由掠过先前云念儿扑出来抓着自己肩膀质问的一幕,心中微微一顿。
云念儿这家伙……
难道是在情感上终于开窍了?
可转念一想,又似乎不太像。
真要开窍了,缘结榜那边理应多少有些反应,刷个任务出来,偏偏到现在仍无动静。
多半还是她自己也糊里糊涂,只凭本能闹腾罢了。
姜忘归将这些思绪压下,又与钟绍聊了聊其他话题。
两人你来我往,姜忘归从他那里补足了不少有关东域的见闻;钟绍则从姜忘归的话里,得了几分关于修行的经验。
一番交流下来,彼此间的芥蒂倒是淡了不少。
这家伙虽然嘴硬了些,傲气也盛,但本性还算磊落,没表面看起来那般难相处,算是交下了一个还不错的朋友。
另一边,白霜霜和云念儿的气氛也比先前融洽多了。
白霜霜正认认真真地比划着什么,云念儿则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插两句。两人凑在一处有说有笑,也不知聊到什么闺中秘事了。
石台上渐渐又多了些人。
有人独自坐在远处闭目养神,有人三两成群低声交谈,也有人时不时把目光投向这边。
就在这时——
“咚——”
先前响彻秘境与广场的钟鸣,再度于天穹间轰然荡开,声音古老而沉重,如潮般自四面八方压落。
石台上的嘈杂瞬间一滞。
众人几乎同时抬头,只见极高远处,一道巨大的古钟虚影缓缓显化,悬于云海之间;而在那古钟虚影正前方,不知何时已多出一道身影。
他立在半空,衣袍宽大,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像压住了整片天光。那股威势甫一出现,石台上的所有试炼弟子便都神色一凛,立刻噤声,纷纷盘膝坐正。
姜忘归也收敛心神,抬眸望去。
只听那人声如洪钟,传遍四方:
“老夫吴有道,苍溟宗大长老。”
“此次苍溟引,试炼结果已定。”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听得下方不少人呼吸都绷紧了几分。
大长老并未废话,袖袍一振。
霎时间,数十道纤细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像一尾尾极亮的游鱼,自高空坠落而下,分别没入石台上不同弟子的接引令中。
嗡——
被流光触及的令牌顿时轻轻一震,继而泛起柔和荧芒。
持有这些令牌的试炼弟子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显然已猜到这意味着什么。
而那些令牌始终沉寂、没有丝毫反应的人,则神色各异。
姜忘归低头看了眼自己掌中的接引令,其上正有一层温润水光缓缓流转,显然也在被选中的行列。
他心中微定,随即第一时间看向云念儿。
少女也正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令牌,眸子睁得圆圆的,显然又惊又喜。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她立刻抬起头来,朝这边用力点了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白霜霜那边自不必说,令牌同样泛着光,正捧在手里一脸认真地观察;钟绍也吐出一口气,眉宇间那抹惯有的锐气重新显露出来。
大长老扫了一眼下方众人,继续开口:
“令牌被激发者,暂留石台安心等候。稍后接引令自会带你等去见各自未来的师尊。”
“其余人,随老夫离开。”
此言一出,石台上的气氛顿时又变了几分,但无人敢失态。
下一刻,他再度抬手,一张古朴棋盘自袖中飞出,迎风暴涨,不过数息便已化作一方横亘半空的巨大黑白棋盘。
那些未被点亮令牌的试炼弟子,身形随即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而起,一个接一个落到棋盘之上。
不过片刻,棋盘便已载满人影。
大长老没有多言,只是袖袍微拂,整张棋盘便挟着一众弟子破空远去,转眼消失在云海深处。
随着他们离开,石台骤然空旷了不少。而留下的人,手中的接引令也在此时起了新的变化。
它们不再像先前传送入秘境时那般骤然爆发,而是轻颤着散出一层层柔润光华,如水似雾,将各自主人的身形缓缓包裹起来。
姜忘归只觉周身一轻,双足已离开石台,转头看去,云念儿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她同样被流光托着,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见姜忘归望来,便下意识也朝他这边靠近了些,只是流光牵引的方向已然固定,二人只能并行片刻。
姜忘归轻声开口,“等拜师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就去找你。”
云念儿闻言,先是一顿,随即用力点头。
“好!”
她应完,又像是想起什么,忙朝另一边喊道,“白霜霜,有空我去找你玩呀!”
白霜霜也被柔光裹着,闻言立刻回答,“可以,我请你吃从瀚明城带来的糖糕!”
钟绍则朝姜忘归这边握拳,他眉眼间斗志未减,“姜兄,来日有机会再聚,到时我定会再寻你切磋。”
姜忘归隔空虚碰一拳,“随时奉陪。”
数十道流光就此各自分开,自云海上空划出长长弧迹。
姜忘归被接引令牵引着一路向前,眼前景色也不断变幻。
下方山脉起伏,灵雾缠绕;远处仙岛成群,灵峰挑起,恍如层层叠叠的云上仙界;苍溟宗的恢弘气象可见一斑。
姜忘归身边同行的流光越来越少。起初还是三五成群,后来只剩寥寥几道,再后来,竟只余下他身旁的一道。
姜忘归偏头望去,那团光中的少女一头银发格外显眼,见他看过来,立刻隔着数丈远朝他兴奋地挥了挥手。
赫然正是白霜霜。
姜忘归微微一怔,随即又往另一边望去。
先前他一直留意着云念儿的方向,只见对方的流光早在途中便拐向了另一侧的一座悬浮仙岛,如今已彻底没入其中,不见踪影。
看来,自己和云念儿并不在同一位师尊门下,姜忘归心中暗叹一声。
不多时,前方也渐渐浮现出一座极为特殊的悬浮仙岛。
岛上的山体下方仍是草木葱茏、四时如春,越往上却越显清寒,及至峰顶一带,已尽是皑皑白雪,寒云缭绕,气息飘渺出尘。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朝一处平台缓缓落去。
那平台以莹白玉石铺就,边缘覆着薄露,周遭并无多余陈设,唯有几株苍青古松静立其侧,更衬得此处空灵雅净。
在平台正中,早已有一道倩影安然而立。
女子身姿婀娜,广袖轻垂,一袭淡粉素雅衣裙在山风里微微浮动,既不张扬,也不失气度。她容色极美,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柔婉约、如水月生辉的秀美,令人望之而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感。
待两人将要落地时,她抬起眸,唇边含了浅浅笑意,嗓音清润柔和,如风拂雪枝:
“欢迎姜师弟与白师妹,朔元一脉候二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