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冰壁清透,像将外界天光尽数引了进来,折射得整座大殿上下通明,明净得几乎没有一丝阴影。可偏偏这种光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种温润的暖意,让人置身其中时,只觉身心都松缓下来。
殿内极为空旷,也极为安静。
而在那上方主位之上,静坐着一道身影。
姜忘归在抬眼望见她的瞬间,心中便不由一顿。
有些人,是只需存在于那里,便足以让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眼前女子便是如此。
她一袭白裙,其上的流光仿佛与整座冰殿天然相映。身姿丰润曼妙,却又被一种清绝冷意压得不染尘埃,叫人见之只觉高不可攀。那张容颜更是难以用言语尽述,仿佛寒月照雪,近在眼前,却永远隔着不可触及的距离。
哪怕姜忘归算上前几世,已见过不少所谓风华绝代之人,此刻仍忍不住在心里低低感叹了一句。
果然只有在这种仙侠世界里,才能见到这般遗世独立的人物。
她便是流岁玄君,卫寒嫣。
而在大殿一侧,另有一道身影斜倚着冰柱。
那女子披着宽袍,长发散乱,站姿歪歪斜斜,眼睛半眯不眯,像是下一刻便要睡过去似的,尤其那若有若无飘来的酒香,更是隔着这么远都清晰可闻。
不用猜,这位多半便是池薇先前提到的本脉护法柳半梦,柳师叔。
池薇在殿中站定,朝二人递去一个提醒的眼神。
姜忘归与白霜霜没有迟疑,同时上前一步,俯身执礼。
“见过师尊。”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息。
上方的卫寒嫣终于微微睁眼,清冷目光自二人身上掠过。
随即,她朱唇轻启,嗓音如冰泉落玉,“免礼,我不喜太多繁文缛节。”
随后玉手轻拂,两枚原本悬在旁侧的令牌自行飞起,缓缓落到她掌中。
一缕精纯到不可思议的元力于她指间无声流转,只见那两枚令牌表面光纹迅速变化,被更高层次的力量重新洗炼了一遍。
不过短短片刻,两枚令牌便焕然一新。
其上隐隐散着轻微寒气,材质也像与这座冰殿生出了同样的神韵。正面分别刻着“姜忘归”与“白霜霜”的名字,背面则是古朴的四个字,“苍溟朔元”。
紧接着,卫寒嫣屈指再一点。
两枚崭新的身份令牌,连同两个青色储物袋一并飞出,轻轻飘落到姜忘归与白霜霜手中。
姜忘归接住令牌,只觉触手微凉,却不刺骨,反而有种令人凝神静气的舒适感。
上方,卫寒嫣已淡淡开口:
“此为朔元一脉专属身份令牌。持此令者,可出入宗内禁地之外的所有地方。”
“储物袋中除护身法衣、基础法器丹药外,另有《苍溟经》与《朔道合元功》各一卷,供你们修行。”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极清晰。
“前者是苍溟宗立宗之本,用于突破十重境。后者是朔元一脉独有功法,修行难度极高。”
“这两部经典皆妙用无穷,你们回去后自行参悟。若有不懂之处,可问池薇,也可问柳师姐。”
说到柳师姐三字时,她目光很轻地往旁边偏了一下。
殿侧那位倚柱而立的柳半梦像是这才听见有人提自己,懒洋洋掀起眼皮,朝这边晃了晃酒壶,算是打过招呼。
卫寒嫣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很快便继续道:
“我近日会闭关一个月,待我出关后,会亲自考察你们修行进度。”
“若一个月后,你们仍无法练成《朔道合元功》,我会收回相关记忆,再将你们举荐去其他内门之脉。”
这番话说得平静至极,也算留一条后路,可其中透露出的标准却高得惊人。
朔元一脉的功法既然被她单独拎出来强调,又能作为是否留在本脉的根本门槛,便足以说明它的特殊,一个月的期限更显得几乎苛刻。
姜忘归倒未生出什么畏难情绪,只是觉得这位女师尊的性子,确实足够经典……
白霜霜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储物袋,又抬头看向卫寒嫣,小脸上并无多少紧张之色,只有一如既往的认真。
就在这时,柳半梦像是终于站累了似的,身子一歪,顺着冰柱慢慢坐了下去。
她抱着酒壶,吐气如兰,嗓音也比常人更绵软几分,“我说师妹……你还是这么严格啊。”
“新收的两个小家伙,看着都挺顺眼的,说不定多花些时间,自然就练成了。”
卫寒嫣轻轻摇头。
“《朔道合元功》不同于寻常功法。此法可嫁接、融合其他功法,亦可加速破境,效果过于逆天,内容也极为艰深。”
“一个月若还悟不出门径,往后便更不可能成功。”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是一句早已被无数事实验证过的结论。
姜忘归听到这里,心里也不由暗暗感慨。
不愧是苍溟宗近千年来最出众的天才之一,其眼界与自信远超常人。不过这样一来,他对那卷《朔道融元功》的兴趣反倒更浓了些。
正当他心中转念,准备与白霜霜一同再行一礼的时候,体内沉寂许久的缘结榜却毫无征兆地再度发起热来。
那熟悉的灼感来得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深处轻轻一烫。
姜忘归瞳孔微缩,心神瞬间沉入体内。
只见那卷古怪榜单之上,原本一处漆黑的墨团褪去了颜色,最终显出一道新的词条。
【女师尊(待解锁)】
这一瞬间有种头皮微微发麻的感觉。
不是,这榜让他现在就去拿下女师尊?
“我打宿傩”?
我知道清冷女师尊很香,但是缘结榜你能不能忍一忍,天知道她剧情线的难度会夸张到什么程度!
时间不对啊,等我发育一波不行吗?
主位上,卫寒嫣忽然看向他。
“可还有什么疑惑?”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姜忘归心头猛地一紧。
下一刻,他面色恢复如常,抬手执礼。
“多谢师尊解惑与赐法,弟子并无疑问。”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姜忘归心里也忍不住暗自警醒。
自己转世以来,终究还是过得太顺了些,竟让他连最基本的表情管理都松了几分。
我变松懈了,是因为身边的女孩子变多了吗?
卫寒嫣倒也没有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随后,她像是想说些什么,眸光微微偏开,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池薇有些意外地眨眨眼。
柳半梦则抱着酒壶,眯眼看了看自家师妹,嘴角似笑非笑。
终于,卫寒嫣还是开了口:
“我很看好你们。”
“好好努力。”
简简单单的两句勉励,从她口中说出来,看上去并不太习惯。
说完之后,她像是终于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语气也重新归于清冷。
“池薇,带他们下去吧。”
“我该闭关了。”
池薇当即应下,“是,师尊。”
柳半梦却在此时晃了晃身子,嘴里含糊咕哝了一句什么,还没等人听清,整个人便彻底软了下去,就这么醉得要睡过去了。
池薇见状,不由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柳师叔,您又……”
话未说完,她已抬手祭出一束柔软长绫。那长绫如有灵性般轻轻卷起,将醉意朦胧的柳半梦稳稳托到她身旁。
柳半梦半倚在长绫上,抱着酒壶,竟还不忘满意地轻哼一声,像是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池薇朝二人轻声道:“我们先退出去,不要打扰师尊闭关。”
两人自然应下。
很快,三人连同一位醉醺醺的柳师叔一并退出大殿。
随着他们离开,那座如玄冰铸成的殿门也再次无声闭合,将外界风雪与殿内天光一并隔开。
而那紧闭的寒冰殿宇之内,却并未立刻陷入彻底的闭关寂静。
主位之上,卫寒嫣仍安静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合眸运功。
她望着殿门的方向,眼神飘得很远,像是透过重重冰壁与风雪,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旧日时刻。
过了良久,她才极轻地呢喃出声:
“挽月师尊……”
“我又收了两位新弟子。”
那如霜的嗓音,在此刻罕见地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意。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收拢。
“我一定会振兴朔元一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