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苍溟宗外门，修行坊市。
青石长街自山腰蜿蜒铺展，楼阁与铺面依势而建，檐角皆悬着淡蓝色的引灵灯。灯火不见烟气，只如一团团温润水光浮在半空，与来往修士衣袂间流转的灵辉彼此映照，将整片坊市衬得热闹却不俗艳。
没有凡俗集市那股油盐酱醋混杂起来的烟火气，可那种由修行、交易与人声共同堆出来的热闹，倒另有一番格调。
而此刻，这条长街上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前方那三个正说说笑笑的少女。
云念儿一身新换的浅黄衣裙，发间只别了支小巧玉簪，走起来时裙摆轻轻荡着，眉眼间仍是那股鲜活灵动的神气。她左边是白霜霜，银发蓝眸在人群里实在扎眼，偏偏她神色天然，捧着一颗刚买的灵果，吃得十分认真。右边的少女则更显明艳，身量高挑，眉目秀丽，一颦一笑都透着几分爽利，正是云念儿同一批入门的师姐，姚蓉。
云念儿和姚蓉都在灵韵一脉，师从琴音玄君，是内门里一位颇有实力的万重境仙子。
三人凑在一处，青春靓丽得有些过分，沿途自然引得不少外门弟子频频侧目，看到内门的标识又吓得立刻转头。
姜忘归隔着一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摊位，心里却生出一点微妙的无奈。
本来今日该是他和云念儿单独见面的。
七日前入门之后，两人各自拜师，又各自安顿，直到前两日才终于借着身份令牌互通了消息，约定好把今日空出来。
姜忘归原本也觉得这是个合适的日子，一来自己已经突破十重境，二来需要来外门坊市置换点低阶材料，便答应了下来。
谁知等他赶到约好的地方时，发现来人却不只有她一个。
白霜霜不知怎么跟了过来，见到他时还很自然地挥了挥手；而姚蓉作为云念儿新结交的朋友恰好也在，笑吟吟地说了句“久仰久仰”。几句话下来，原本的两人同行便阴差阳错地变成了四个人。
发展到现在，更是自然而然地成了前面三位姑娘结伴走，后面跟着一个他。
姜忘归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掠过定安镇时的某些画面。
那时候的云念儿也常这样，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便拉着他满街乱转，时而叽叽喳喳，时而一惊一乍，最后大包小包却总会顺理成章地落到他手里。
可眼下再看，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进宗不过短短数日，云念儿虽然依旧活泼，却像是被这座真正的仙家宗门悄然磨去了一点往日的娇蛮。她见到有师兄师姐经过时会下意识收敛几分音量，说话时也不像从前那样张口闭口“姜木头”，至少在外人面前没再喊过。
也不知是因为在苍溟引的试炼里见了世面，还是因为初入陌生环境，终究带了点不适应。
姜忘归看着她侧脸上那一点不甚明显的变化，心里轻轻一顿，又很快将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能成长总归是好事，也许这也代表着关于她的剧情线的开端……
就在这时，前方三人像是聊到了什么，脚步齐齐一缓。
姚蓉偏过头，悄悄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唇边笑意愈发明显；云念儿则像被她说中了什么，先是瞪她一眼，随即又飞快回头扫了姜忘归一瞬。白霜霜也跟着回头，神色倒依旧坦然，只在目光和他对上后，认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的小动作落在眼里，姜忘归却很有风度地没有去刻意分辨她们在聊什么。
他只是收敛心神，将意识沉入体内那片独立的奥术空间。自从他步入十重境，奥术空间便可以全部打开了。
“安琪尔，”他在心中开口，“前几日让你整理出来的东西，清点得如何了？”
下一刻，轻盈的声音便带着点邀功似的腔调冒了出来。
“全都搞定啦，老大~”
安琪尔尾音上扬，听起来显然心情不错，“我把奥术空间里能归档的都重新归档了一遍，顺便还做了规则扫描。结论很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比想象中更强更霸道。”
“那些从别的世界带来的顶级材料，只要涉及超凡属性，基本都被这边的天地规则抹平了。”
她啧啧两声，“像什么自我增殖啊、激光切割啊、量子纠缠啊，统统没了。剩下的只有最基础的物理特性，比如坚硬、柔韧、耐高温之类。”
“至于库存里那些高阶道具和药品嘛……”
安琪尔刻意拖长了一点音调，随即给出结论，“往后的日子只能充当老大你的收藏摆设啦。”
姜忘归对此并不意外。
若真能把前几个世界积攒的所有物品原封不动搬进来，那这仙侠世界未免也太好打了些。
“能保留一部分基础属性，已经不错。”他在心里平静道，“至少还能换钱。”
“说得也是。”
安琪尔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姜忘归身侧一缕极淡的微光悄然凝成，像从空气里浮出来似的，轻盈地落在他肩后半步的位置。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小仙灵。
她生得与人类少女一般无二，只是身形纤巧得过分，背后还拖着一抹如雾似纱的淡光。原本赛博朋克风格极重的机械部件与金属光泽早已被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薄如晨雾的浅青小裙，长发间缀着几片半透明的灵叶，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山涧雾气里化出来的小东西。
这便是安琪尔这几日给自己挑的新外观。
按照藏经阁里那些基础典籍的说法，仙灵乃天地自然孕育的灵性生物，形似人类，生而具智，却偏偏口不能言，偶尔会被修士们契约作灵宠或助手。更特别的是，此类生灵极受天地钟爱，谁若无故伤害，往往便会招来一身因果与天谴。
因此，让安琪尔假扮仙灵，实在再合适不过。
反正这家伙本就不是寻常人能看透的存在，如今又换了这么一身入乡随俗的壳子，若不主动暴露，谁也只会当她是姜忘归新收的伴生小仙灵。
她此刻正懒洋洋地坐在一缕浮光上，小腿晃啊晃的，手里还把玩着一枚亮晶晶的透明石头。
正是元晶。
“对了老大，”安琪尔一边掂着那颗小石头，一边继续汇报，“你最近修行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哦。藏经阁里凡是能借出来的基础百科、矿材图录、法器书卷、丹药典籍，我全扫过一轮，能录进数据库的已经录完了。现在至少在基础认知层面，我们勉强算半个本地人啦。”
姜忘归赞许，“很棒，接下来就更好办了。”
“待会儿找机会，你从库存里挑一批在这个世界能说得通的材料出来。再通过你的技术手段，把它们转化成同品质的本地材料。”
“我准备卖掉一部分，先换些元晶在身上。”
安琪尔眼睛一亮，“收到，老大。”
“我就知道你今天出来逛坊市，不可能只是陪女孩子闲逛。”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元晶，忽然露出一点很微妙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还真有意思。”
“怎么？”姜忘归问。
“按那些百科里的说法，元晶本质上其实都是有修为的生灵死后，逸散的元力沉淀所化。”
安琪尔托着下巴，语气带着新鲜感，“不管是人族、妖兽还是别的什么有灵之物，一生修行积累出来的力量，死后大多都会回归天地。等时间一久，便慢慢沉淀成这种可以流通、可以消耗、可以交易的结晶。”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修士们打生打死，最后大概率都会变成钱。”
“真好玩，他们一直在反哺天地耶~”
姜忘归闻言，眸中也掠过一丝淡淡异色。
这方天地的运转逻辑，确实颇有几分荒诞感。
不过下一瞬，他便给出自己的评价：“无所谓。”
“这种‘骨灰’谁也不嫌多。”
安琪尔当场笑得前仰后合，小小一只仙灵差点从浮光上滚下去。
“太缺德了老大，不过我喜欢~”
主仆二人正低声商量着该卖什么，前面三个少女那边的气氛也悄然热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