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圆脸青年闻声一怔,随即转过头来。
待看清几人模样之后,他脸上的肃色稍稍一松,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原来是你们二位。”
又连忙摆手,“师兄二字可不敢当,各位如今已经是内门弟子,称我一声陈兄更妥当。”
安琪尔飘在姜忘归肩后,抱着小胳膊,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家伙总是特别在意称呼严不严谨啊。”
姜忘归有点意外会在这里碰见当初的接引使者,显然他的职责不止接引一种,看来在外门混得很开。
陈远山也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目光扫过,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先恭喜二位顺利通过苍溟引。当初在定安镇时,我便觉得你们气象不凡,如今看来,果然没有看走眼。”
他说着,又往周围看了眼,略带歉意地补充道:
“我如今在这片区域做些监察巡查的差事,负责处理坊市内外的突发情况。没想到今日正巧撞见几位,也算有缘。”
这会儿围观的人群已经被陈远山先前几句话压住了几分,不敢太过靠近,只在稍远处窃窃私语。
地上那名昏迷少女依旧双目空茫,呼吸尚在,整个人却像丢了神一样,没有丝毫清醒迹象。
姜忘归没有浪费时间,已俯身半蹲下去。
他两指并拢,轻轻搭上少女腕间脉门,表面是在细查脉象,实则心念已微微一转。
“安琪尔,扫描一遍看看情况。”
“收到,老大。”
安琪尔应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极快掠过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淡淡流光。她依旧维持着小仙灵的模样,轻巧落在姜忘归肩侧,让自己处于常人观察不到的隐身状态。
姜忘归一边感受着手下脉象,一边抬眸望向陈远山。
“这种症状的昏迷并不常见。”
他面露疑惑,“可街上众人反应如此大,却似乎不是第一次见了。陈兄,这里面可是另有隐情?”
陈远山看了眼地上的少女,神色明显沉了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不是第一起。”
“最近这段时日,不止坊市,外门里已接连出了几次当众昏迷的事。发作时大多毫无征兆,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人便直接倒了下去。”
“我方才已联络一位外门执事大人,正在赶来途中。”
云念儿一听,刚才那点纯粹看热闹的心思一下便散了不少。
“这么严重?”
姚蓉也收起了先前的轻松神色,秀眉微蹙,目光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显然有些不安。
白霜霜没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蔚蓝色的眼眸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陈远山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忽然在四周一扫。
见旁人都离得不近,他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倏然压成细线,只传入姜忘归一人耳中。
“这事我知道得也不算多。”
“只听说……这是一种极严重的魂魄病症。”
“发作轻些的人,还有机会醒来;若发作得太重,便会魂飞魄散,与行尸走肉无异,即便有再强横的肉身也是白搭。”
“更具体的情形,恐怕只有待会儿赶来的外门执事才清楚。”
姜忘归眸光微微一凝。
魂魄病症,这个词落在仙侠世界里,分量远比寻常病症重得多。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这才刚入宗门,就有一种似乎是群体性的奇怪病症出现。多年在不同世界辗转闯荡养出的直觉,于此刻陡然轻轻绷了一下。
恰在此时,安琪尔的扫描也出了结果。
她语气里少见地没带多少玩笑意味。
“老大,这病确实麻烦。”
“身体机能基本没问题,血液循环、脏器状态、神经反应全都还能维持正常运转。”
“可她大脑里的信息活动一片混乱,像是被撕开了一样。”
安琪尔顿了顿,换了个更符合这个世界的说法。
“如果翻译成这里能听懂的话,那确实就是魂魄有损,而且损得不轻,和这位陈兄的结论差不多。但万幸的是,应该不会传染给他人,更像是自发性的。”
“可惜以我目前储备的资料库,暂时也没什么解决办法。”
姜忘归闻言,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来。
云念儿一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道:
“怎么样,我记得你也懂一些医术?”
姜忘归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医术能解决的问题。”
云念儿闻言,脸上那点活泼劲儿也不由淡了些。她虽不懂这些门道,却知道姜忘归既然这么说,事情多半就真不简单了。
姚蓉望着地上的少女,低低道:“这种症状……未免也太吓人了些,而且还不止一人。会有传染性么?”
“没有,最近发病的弟子出现的毫无规律,在宗外也有人晕倒过。”陈远山出言宽慰,也从侧面肯定了安琪尔的诊断。
周遭的议论声时远时近,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惶惶意味。
就在这时,陈远山忽然抬起头,看向天边。
“执事大人来了。”
几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远处高空之上,忽有一道流光划破长街上方的天幕。那速度实在太快,前一瞬还只是天边一点亮色,下一瞬,光芒便已直接落到众人眼前。
待流光敛去,来人身形显现。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穿外门执事制式袍服,面容端正,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与愁意,眉心像是常年皱着似的,总给人一种刚忙完一堆杂事、还得立刻赶往下一处的感觉。
姜忘归看着那张脸,脑海里竟莫名闪过了前世地球上某些天天加班的社畜形象。
陈远山已先一步抱拳行礼,“袁大人。”
那中年执事只是摆了摆手,显然没心思讲究这些虚礼。
他先扫了眼场中情况,又看了看四周围观之人,目光最后在姜忘归几人身上停了一瞬。待瞧见他们胸前的内门标识后,他脸上的沉色稍缓,朝几人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随即,他再不耽搁,抬手一招。
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自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转眼化作丈许见方,盒盖自行开启,内里流转着一层柔和清光。
那清光一卷,便将地上的少女轻轻裹住,稳稳收入盒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多余废话。
下一刻,中年执事合上玉盒,袖袍一卷,再度化作流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半空中一丝尚未散尽的余辉。
云念儿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是……”
陈远山解释道:
“带她去宗内医堂救治,事情紧急,袁执事自然顾不上久留。”
安琪尔飘在一旁,小声感慨:“这个宗门还蛮人性化的嘛,至少真出事的时候,来得挺快。”
姜忘归目送那道流光远去,“此前送去的人,如今情况如何了?”
陈远山摇了摇头,神情并不轻松,“正如我方才所言,发作太重的已经没法子了。”
“至于能醒来的那些,目前大都还能像平常一样生活修行,只是……随时都有再度发作的可能。”
他压低了些声音,“而且目前出事的,全都是年轻弟子。”
“宗门高层那边,多半已经在想办法了,只是这种事终究不是我这等身份能打听清楚的。”
此言一出,几人心里都不免微微一沉。
修行者在凡人眼里近乎无所不能,可若连他们都会无缘无故染上这种病,那份未知带来的压迫感便更强了。
之后众人与陈远山又稍稍叙了几句旧,气氛却已不似初见时那般轻松。
等到四人与陈远山分开,重新沿着坊市长街向前走时,街上依旧热闹,先前那一小片骚动也很快被来往人流淹没。可那份原本轻快闲散的兴致,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了,怎么都提不起来。
一种奇怪的病症在宗门里流传,而且中招的偏偏还是他们这样正值修行上升期的年轻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