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格诺帝国,帝都广场。
“处决犯人后,我们将立刻统筹军队,向兽族宣战!”
王子斯维恩话音刚落,整个广场就淹没在狂热的欢呼声中。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臃肿的身躯裹在华服里,脸上写满了掌控一切的满足。
他的身边则是关押着犯人的铁笼,用黑布遮掩了起来。
“都给我安静!我知道,肯定有人在质疑凶手的真实性。”
王子眯眼享受完欢呼,故意拖长了自己的语调开口:“但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何为铁证如山了。”
在无数人疑惑的注视中,他一把掀开了黑布。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若只论第一眼的印象,囚笼中的是一位柔弱可爱的少女。
银灰色的长发如月下流水,即便沾满尘土也难掩其光泽。
粗布囚服在她身上显得异常宽大,勾勒出瘦削的肩膀和手腕。
她跪坐在地上,脑袋微微低垂,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红宝石般的眼眸颤抖,满是恐惧。
只要稍加打扮,这样的少女即便不会被尊称为贵族,也绝不会有人将其视作囚犯。
然而那对从银发间探出的、毛茸茸的兽耳,正无力地耷拉着,耳尖微颤。
还有身后那条同样银灰的尾巴,蜷缩在身侧,让她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霎时间,台下众人群情激愤,恐惧与憎恶的声浪取代了欢呼。
“竟然是兽族!”
“她,她是诅咒之子!”
“果然是他们干的!”
在近百年来,人族与兽族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
眼前这样一个拥有人形却带着兽族特征的“怪物”,完美地契合了所有人对凶手的想象。
斯维恩的笑容愈发夸张,他接过侍从递上的卷轴,宣读起冗长的判决词。
最后,他的声音拔高到刺耳的程度:
“龌龊邪恶、企图危害我国、名为薇露的诅咒生物,你是否认罪?”
同时,卫兵粗暴地扯下少女口中的布条。
薇露抖了一下,沉默片刻后才张开小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认罪。”
“很好!”斯维恩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么我代表全体圣玛格诺帝国公民,在此判决你——斩首之刑!”
薇露一愣,有些惊愕地抬起头:
“为什么?这和开始说的——”
考前的人们只听清了少女的前半段话,后面的部分则因声音的主人被卫兵粗鲁地架在行刑台上而被迫中止,只剩下了痛苦的闷哼声。
在数千民众的注视下,斯维恩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瞄准了少女柔软的脖颈。
寒光映着他残忍兴奋的双眸,高高扬起胳膊,对准少女脆弱的脖颈直劈而下。
“铮——!”
斯维恩动作一滞。
“什么?!”
预想的鲜血四溅场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瞪眼看去,一位身穿兜帽斗篷的年轻人倏地闪烁至少女面前,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风轻云淡地弹开了自己的长剑。
“是谁敢干扰行刑?狂妄该死!”斯维恩厉声喝道。
两侧卫兵如梦初醒,立刻拔剑冲上。
然而斗篷人却没有理会周边,将长剑漂亮地收入剑鞘中后,不慌不忙地将兜帽摘下。
墨色斗篷随着动作翻飞,露出一头如鸦羽般的黑发,和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
广场上的喧哗,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
随即,更大的哗然如火山般爆发。
“那是……康布伦大人!”
“首席魔法使阁下?他不是重伤在医院吗?”
“他怎么敢阻拦王子殿下行刑?”
斯维恩王子脸由红转紫,最后涨成一块难看的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但在几秒之后,他却忽然平静下来,发问:“首席宫廷大魔法使,艾瑞克·康布伦勋爵,您来到这里,有何贵干?”
“格里特曼殿下,我对此次判决有些许异议,还望参考。”
艾瑞克嘴角微勾,单是这一点点笑容便看呆了周围的少女们。
斯维恩·格里特曼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他为人或许有很多的缺点,但愚蠢并非其中之一。
纵使他傲慢至极,却也能分辨如今的状况。
他心里清楚明白,眼前的年轻人以谨慎著称,若非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不可能采取这样的行动的。
从另一个方面而言,艾瑞克并未直接撕破脸皮,而是仍保持着恭敬的态度,这显然是给自己的一个台阶。
无论是根据法律所规定的官方地位,还是民众心中的主观地位,自己都没法胜过有着康布伦名号的这位年轻人。
倘若自己在此时表露出反对的意思,他必会以这两重身份向自己施压。
艾瑞克同样明白这个道理,若开始的礼貌没有奏效,那么即使是用上强硬手段,也必须达成自己的目标。
“格里特曼殿下,第一,有着兽耳兽尾的诅咒之人实属罕见,研究价值不可估量,即刻处死有失妥当。”
艾瑞克抬头看了王子一眼,继续说道:
“其次,依据王室的调查结果,若她是袭击的凶手,那么我也是最适合处置她的人选。还请将她交给我处置。”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用作魔法的研究,而且,身为康布伦家族的一员,我绝不会放过真正的凶手。”
眼前年轻人的话,句句敲在法典与情理的要害上,更敲在斯维恩最心虚的地方。
王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薇露”的底细——一个月前,边境军发现这个昏迷在荒野、身负兽族特征的奇异少女。
她被秘密押送进王都最森严的监狱,因为外貌奇特,相关的研究立刻秘密展开。
但研究却毫无进展,她除了名字几乎一无所知。
将她定为爆炸案凶手,纯粹是他为了快速平息舆论,并煽动战争情绪、满足个人野心而选择的“完美替罪羊”。
他本以为艾瑞克重伤濒死,即便侥幸醒来也无力追查,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算准了民众对兽族的仇恨,算准了时间点。
却唯独没算准这个本该躺在病床上的勋爵,会以如此尖锐的方式撕开他仓促编织的谎言。
艾瑞克的态度同样很明确:他没有直接戳破“栽赃”,而是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且无法立刻反驳的理由——“研究价值”。
这既是给王子一个台阶下,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如果斯维恩拒绝,那么接下来艾瑞克完全可以凭借其首席魔法师的权限和民众对康布伦家族的同情,将事件升级,甚至要求重启调查。
到那时,破绽百出的证据能否经得起推敲,就难说了。
斯维恩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憎恶康布伦家族长久以来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特殊地位,更妒忌艾瑞克年纪轻轻就获得的无上声望。
此刻,这份声望和地位,正化作实实在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因此,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我批准你的请求。”
但在那妥协的面容后,却隐藏着凶恶的獠牙。
接下来的话,让艾瑞克不由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