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并不大,却密得像筛子筛过一样,没完没了地往下洒。
旧城区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侧的楼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有些窗户空了,玻璃碎了一地,窗框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像牙疼的人倒抽冷气。
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灰烬,黏糊糊地淌进下水道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打饱嗝。
说是旧城区,其实更像是一座被活人忘了、却被死人占了的坟场。
黑咲贴着墙根走,运动鞋踩在湿透的瓦砾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尖先落地,脚跟再缓缓压下去,这是她花了三个月才练出来的步子,为的就是在这片到处是碎玻璃和锈钉子的地方,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身上的黑色运动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这时候顾不上这个。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她握枪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流下去。
消音器前端还在冒着一缕极淡的白烟。
身后躺着三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歪七竖八地倒在巷子口,肢体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
最前面那个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保安制服,半边脸没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颧骨,手指还在一抽一抽地动,像是还没死透,又像是死得不能再透了,只剩下神经末梢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二个是个穿校服的,看身形生前应该是个初中生,领口还挂着张破碎的校牌,上面的字已经被血和雨水泡得看不清了。
第三个最惨,从腰那儿断成了两截,上半身趴在地上,指甲在地上抠出几道浅浅的沟,像是临死前还想往什么地方爬。
黑咲连多看一眼都没兴趣。
她熟练地按下弹匣扣,弹匣滑进掌心,拇指推了推,确认还剩三发。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个新弹匣,咔嗒一声推进去,动作干脆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个动作她重复过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事实上她真试过,有次晚上躺在天台上,闭着眼换弹匣,用了不到四秒。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为弹药的事操过心。
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左边是条更窄的弄堂,右边是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已经干涸的喷水池,池底积着半池黑水,水面上漂着一个塑料娃娃,脸朝下,头发散开,像个溺死的婴儿。
广场四周是一圈底商,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什么“老王五金”“丽人发屋”“好运来超市”,字迹都褪色了,“好运来”的“运”字走之底掉了,只剩一个“云”,怎么看怎么讽刺。
黑咲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雨声之外,有风穿过空楼时发出的呜呜声,有铁皮被吹得啪啪响的声音,有老鼠在下水道里吱吱叫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不是丧尸。
丧尸的声音她太熟了。
那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湿漉漉的,像有人在一锅粥里搅动,偶尔夹杂着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
是笑声。
软软糯糯的,像小孩子在梦里翻身时发出的咕哝,又像是谁在挠一只猫的下巴时猫发出的呼噜声。
断断续续的,混在雨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黑咲的眉头皱了一下。
旧城区,笑声,幸存者?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比三个丧尸同时朝她扑过来还让她觉得不对劲。
她在这片区域转了快一个星期,从东边的批发市场扫到西边的居民楼,从南边的车站清到北边的学校,见到的活人为零。
死的倒是不少,每天都能碰上十几个,有时候更多。
现在突然冒出个笑声?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
有可能是疯子,末日之后疯掉的人比丧尸还可怕,他们还有脑子,只是脑子里的东西全拧了。
有可能是个陷阱,她见过有人拿活人当诱饵钓丧尸,也见过更恶心的,拿丧尸当武器对付活人。
还有可能,是个孩子?
黑咲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决定去看看。
声音是从广场另一边传来的,穿过喷水池,绕过那排底商,后面是个垃圾场。
黑咲对那个垃圾场有印象,前天她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她绕了道。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必要,垃圾场里除了成山的废物和成群的丧尸,不会有什么值得她冒险的东西。
但现在笑声从那里传出来。
她穿过广场的时候脚步放得更轻了,每一步都踩在积水最浅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枪口始终指向前方,随着视线移动而移动。
喷水池边趴着两只丧尸,一只面朝下,一动不动,后脑勺上有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敲碎的,那是她前天留下的。
另一只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根钢筋,雨水积在它凹陷的眼眶里,满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像是在哭。
黑咲从它们中间走过,脚步没停。
垃圾场的入口是两扇歪歪扭扭的铁门,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还挂在铰链上,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转。
门后面是一座座小山一样的垃圾堆,什么都有。
破冰箱、烂沙发、碎砖头、发霉的纸箱子、缠成一团的电线、泡烂的课本、缺胳膊少腿的塑料模特。
全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臭的味道,像把一整个菜市场的泔水桶倒进了一个大坑里,再浇上工业废水,搁上三天三夜。
但笑声更清楚了。
就在里面,不远,大概二三十米的样子。
黑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后悔了,这空气吸进去像是在嘴里嚼了一把烂菜叶。
她屏住呼吸,跨过倒地的铁门,踩着一块破三合板走了进去。
三合板底下不知道压着什么,软塌塌的,她一踩上去就往下陷了半寸,一股黑水从板子边缘挤出来,冒着泡。
她加快脚步走过那片区域,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墩子上站定,重新稳住呼吸。
笑声就在前面那堆垃圾后面。
那堆垃圾是整个垃圾场的“精华”。
底下是几层塌了的预制板,上面摞着七八个锈穿的油桶,油桶上架着一扇拆下来的防盗门,门上又堆着几个破轮胎,轮胎中间塞着几个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缠着圣诞节的彩灯。
也不知道谁家连这个都扔,彩灯的线头垂下来,挂在半空中晃荡。
黑咲绕到侧面,终于看清了垃圾堆后面的东西。
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大概两三米见方,像是被人刻意清理出来的,地面上的垃圾被拨到了一边,露出一块相对干净的防水布。
防水布上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