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黑咲身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歪着头,白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盒子上面,发梢差点碰到那些糖果。
她的声音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期待。
昼没有见过糖果。
黑咲从盒子里拿出几颗糖果。
红色的那颗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停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橙色的靠着它,黄色的叠在上面,绿色的滑到虎口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昼面前。
昼仰着脸看她,然后又低头看她手里的糖果,然后又抬头看她。
来来回回的,像一只在确认“这个东西能不能吃”的小狗。
“尝尝。”
黑咲把那颗红色的糖果挑出来,手指捏住塑料纸的尾巴,拧了两圈,塑料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
糖果露出来了。
红色的,圆圆的,表面光滑得像上了一层釉。
在灯光下,它像一颗小小的、被凝固住的夕阳。
黑咲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那颗糖果,递到昼的嘴边。
昼没有伸手接。
她凑近了。
像小动物一样。
她不认识这个东西,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应该怎么吃。
但她闻到了味道。
甜甜的,香香的,从那个红色的、圆圆的东西上散发出来,钻进她的鼻腔,刺激她的味蕾。
她先是用鼻子嗅了嗅。
鼻尖凑到糖果前面,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表情亮了一下,那种“就是这个味道”的、本能的、发自内心的雀跃。
然后她伸出舌头。
粉嫩小小的,舌尖微微翘起来,像猫喝水的时候那样。
舌尖轻轻地舔了一口糖果的表面。
红色的糖衣在她的舌头上留下了一小片颜色,像在白纸上晕开的水彩。
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大了。
那种紫红色在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面点燃了一簇火苗。
“好甜!”
她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炸裂式的雀跃。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表达这种雀跃 肩膀耸了一下,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蜷,连头发都跟着晃了晃。
然后她又凑近了。
这次不是舔一口就退回去。
她的嘴唇贴上了糖果,舌尖从唇缝里伸出来,一下一下地舔着。
她的舌头在糖果表面滑动,把红色的糖衣一点一点地舔掉。
糖衣化在她的舌尖上,变成甜甜黏黏的液体,顺着舌面流进嘴里。
她舔得很认真。
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翘着,两颊因为用力而微微凹陷。
黑咲站在那里,手指捏着那颗被舔了一半的糖果,看着昼的舌头在糖果表面游走。
粉色的舌尖,红色的糖果,白色的牙齿,淡粉色的嘴唇。
昼的舌头偶尔会碰到她的手指。
湿湿软软温热的。
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黑咲的指尖上,然后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麻麻的。
痒痒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昼的舌头是什么味道的?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黑咲没有把它按回去。
她就让它在那里待着,翻来覆去地想。
她的视线钉在昼的嘴唇上,钉在那颗若隐若现的唇珠上,钉在那条在糖果表面滑动的,粉嫩的舌头上。
昼的舌头又碰到了她的手指。
这一次,黑咲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缩回去,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她想用手指夹住那条舌头,想感受它在指缝间滑动的触感,想把它从嘴里拉出来,想……
她咽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咚”。
昼没有听见。
她还在专心地舔那颗糖果,像一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黑咲的手指动了。
不是去抓昼的舌头。
她把糖果从昼的嘴边收回来了一点。
昼的舌头追了过来,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本能地、不受控制地跟过来。
黑咲又收了一点。
昼又追过来。
她的身体跟着往前倾,膝盖在地板上挪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食物吊着鼻子走的小狗。
黑咲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追糖果而凑得更近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皱起的眉毛,看着她那张因为不舍而微微嘟起的嘴。
然后她把糖果塞进了昼的嘴里。
“含着吃。”黑咲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昼。”
昼的嘴巴鼓了一下,糖果在口腔里从左颊滚到右颊,又从右颊滚到左颊。
她的脸颊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仓鼠藏了一颗坚果。
“含着吃?”昼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糖果在嘴里发出细微的咯啦咯啦的声音,她在用牙齿磕,不是含。
“用舌头含住,不要咬。”
昼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从困惑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满足。
“嗯——”她发出一声长长满足的叹息,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气音,“原来这个东西是要这样吃的。”
她又笑了。
嘻嘻。
那颗糖果在她嘴里鼓出一个包,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歪,有点傻,但可爱得不像话。
“昼还以为是要拿着慢慢舔的呢。”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糖果在嘴里滚来滚去。
黑咲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
动作很快,快到昼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拇指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
那是昼的口水,昼的舌头在上面留下的痕迹,湿湿的,黏黏的,在指腹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透明的丝。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
看着那层亮晶晶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
昼的。
这是昼的味道。
她把手指送到嘴边。
嘴唇张开,含住指尖。
舌尖碰到指腹的时候,尝到了一种味道。
这就是……昼的味道。
她的舌尖在指腹上舔了一下,把那层亮晶晶的液体卷进嘴里。
然后她放下手。
转过身。
昼还蹲在地上,嘴里含着糖果,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两颊鼓鼓的。
“姐姐?”昼叫她,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姐姐刚才在吃什么?”
黑咲的手指动了一下,缩进袖子里。
“没什么。”
她走过去,在床头柜前蹲下来,把糖果一颗一颗地放回小黑盒子里。
她把盖子合上,咔嗒一声。
然后站起来,走到昼面前,把小黑盒子递给她。
“拿着。”
昼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宝物。
她的手指在盒子的边缘摸了摸,磨砂的质感让她觉得很新奇。
“一天只能吃一颗。”黑咲说,声音放得很低,很严肃,“听懂了吗?”
昼抬头看她。
嘴里含着糖果,两颊鼓鼓的,嘴角弯着,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一天……一颗?”她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规则。
“对。一天一颗。吃完了就没有了。”
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黑咲,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昼记住了!”
她的笑容在糖果的作用下显得格外灿烂。
黑咲看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养一只小动物。
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需要被教导的、需要被保护的小动物。
你要告诉它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一天能吃多少,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该起床。
你要教它认识这个世界。
因为它的世界是空白的。
而你,是第一个在上面写字的人。
这个念头让黑咲的胸口又热了一下。
“该睡觉了。”她说。
她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
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是深灰色的,枕头是深灰色的。
整个卧室都是深色系的,像一间没有温度的、没有生命的房间。
黑咲把昼放在床上。
昼的身体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陷下去一小块。
白色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色的花。
她的嘴里还含着那颗糖果,两颊微微鼓起,嘴角弯着,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也睡这里吗?”昼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那昼要抱着姐姐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随意。
好像抱着姐姐睡觉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
黑咲没有说话。
她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垫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昼翻了个身,像一条小虫子一样拱过来,钻进黑咲的怀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膝盖顶着黑咲的大腿,手肘戳着黑咲的肋骨,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脸贴着黑咲的脖子,鼻尖埋进黑咲的颈窝里。
一只手搭在黑咲的胸口上,手指攥着她速干衣的领口。
一条腿压在她的腿上,膝盖蜷起来,顶着她的大腿内侧。
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很暖。
暖得像一个小火炉,把热量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透过速干衣,透过皮肤,渗透进血液里,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黑咲的胳膊环上昼的后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昼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像猫被挠下巴时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呼噜声。
她的脸在黑咲的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安静了下来。
嘴里的糖果还在,发出细微的咯啦咯啦的声音,是她用舌头在翻动。
过了一会儿,咯啦咯啦的声音停了。
昼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均匀得像潮汐。
她睡着了。
黑咲伸出手,够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按下去。
啪。
白光消失了。
黑暗涌进来,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一切。
只有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白的,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昼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温热的气息喷在黑咲的脖子上,痒痒的,酥酥的。
黑咲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昼的画面。
昼在垃圾堆里蜷缩成球的样子。
昼仰着脸看她的样子。
昼歪着头说“名字是好吃的东西吗”的样子。
昼在浴室里光着身子站着的样子。
昼说“姐姐想要吃掉昼吗”的样子。
昼坐在她腿上晃腿的样子。
昼舔糖果的样子。
昼含着糖果鼓着两颊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昼的脸上。
昼的睡颜很安静。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和舌尖。
那颗糖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吃完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的眉头舒展着,没有一点防备,没有一点警惕,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像一朵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花。
毫无防备。
完全信任。
任人宰割。
黑咲看着那张脸。
好想摧毁这样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