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药。
她要吃药。
一楼。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门板。
她的腿已经不听话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她摸到了门板的边缘。
她拧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吵醒了。
门开了。
一股冷风从门洞里涌出来,扑在她的脸上。
那风是凉的,带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柴油味。
风灌进她的领口。
她迈进了门洞。
往下走。
她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疼痛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意识里,把那快要散架的理智钉住了一秒。
地下室。
发电机在角落里嗡嗡地运转着,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打呼噜。
墙上挂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摇摇欲坠的光。
黑咲靠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进去。
脚下踩着的东西,是碎纸片?是电线头?是螺丝钉?她看不清,也不想看。
脚底板踩到什么就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拖鞋的鞋底,她感觉不到疼。
工作台在房间的右边。
那是一张很大的铁桌子,桌面上摆满了东西工具和电子零件。
她的手指摸上桌面的边缘。
她拉开第一个抽屉。
没有
第二个抽屉。
没有。
第三个抽屉。
依旧没有。
第四个抽屉。
她拉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铁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她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发出“咣”的一声响。
打开铁盒。
里面躺着三个玻璃瓶。
小瓶子,大概小拇指那么高,透明的,密封的。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应急灯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
旁边是一包一次性注射器,塑料包装的,封口完好。
黑咲的手指捏起一支注射器,撕开包装。
她把针头插进生理盐水的小瓶里,抽取盐水。
针尖刺穿橡胶塞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把针头拔出来,举到眼前,推了一下推杆。
一道细细的水柱从针尖射出来,在灯光下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消毒过了。
她拿起一个玻璃瓶,把针头刺进去,抽取里面的药水。
液体被吸进针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
药水抽完了。
她拔出针头,把玻璃瓶放回铁盒里。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臂内侧。
她把针尖抵在皮肤上。
然后,推了进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像被一只蜜蜂蛰了一下。然后针头继续往里走,穿过皮下脂肪,扎进肌肉里。
她推了一下推杆。
药水注入身体的时候,有一股冰凉的液体在血管里蔓延的感觉,从手臂流向肩膀,从肩膀流向胸口,从胸口流向四肢。
异常的状态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往后撤,露出被淹没的沙滩。
沙滩上全是痕迹,有脚印,有贝壳的碎片,有被冲上岸的枯枝。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了。
视线开始变得清晰了。
她的手不再抖了。
黑咲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水泥地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贴着皮肤,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安抚她。
她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看着天花板。
额头上全是汗。
细密冰冷的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锁骨上,滴在衣服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像一台刚刚停止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在降温,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常的温度。
过了很久。
也许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股黑色黏稠,让她想摧毁一切的东西,退回去了。
退回它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她脑子深处,在她骨头缝里,在她血液的河流里。
它没有消失,它只是睡着了。
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蜷缩在洞穴的最深处,闭上眼睛,发出低沉满足的呼噜声。
黑咲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然后她闭上眼睛。
“多久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上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
一两个月前?
不对记不清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铁盒。
铁盒里还躺着两个玻璃瓶。
两个。
只剩下两个了。
她现在需要这个东西。
黑咲苦笑了一下。
哈哈哈。
她在心里笑了三声。
没有声音的笑。
只有胸腔在震动,像一台发动机在空转。
遇到昼之后,她竟然复发了。
那个在垃圾堆里蜷缩成一团,白得发光的小东西,用她的天真,她的信任,她的毫无防备,把她脑子里的扭曲唤醒了。
这算什么?
讽刺?
命运的玩笑?
还是——
昼本身就是那头野兽的诱饵?
昼是纯粹洁白的,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人。
而她,是身为污染的本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上有四个指甲印,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暗红色的,像四个月牙形的烙印。
如果药吃完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胃缩了一下。
如果药吃完了,她还没有找到新的药。
她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摧毁昼吗?
……
黑咲的呼吸又急促了一拍。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行。
不能想。
不能想这些。
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扶着墙,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今晚是睡不着了。
但她不介意。
她有很多事可以做。
比如……再给昼做一个东西。
黑咲的手指开始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