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6点左右。
微光从楼梯上方漏下来。
黑咲是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手指。
一下。一下。又一下。
软软湿湿温热的,像一只小猫在试探性地舔食掌心里的牛奶。
舌尖的触感细腻而柔软,带着一种黏糊糊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湿。
黑咲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一点一点地靠近水面。
她迷迷糊糊地想动一下手指,发现手指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
湿润温热的口腔包裹着她的指尖,舌头在指腹上缓慢地滑动,那种感觉,像是在**一颗糖果。
不对。
黑咲猛地睁开眼睛。
地下室很黑。
发电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运转,嗡嗡的低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应急灯也熄灭了,整个空间被黑暗填满,浓稠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黑暗。
但楼梯上方有光。
从一楼漏下来的光,灰白色淡淡的,像稀释过的牛奶,从门洞里淌进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流,流到地下室的入口处,就散开了,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在那片光晕的边缘,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发。
紫瞳。
穿着白色的吊带裙?
不对,是她那件灰色的卫衣,大得像袍子,领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整个圆润的肩头和白得发光的锁骨。
昼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手,嘴唇贴在她的手指上,舌尖从唇缝里伸出来,正在舔她的食指。
像吃冰棒一样,一下一下地,从指根舔到指尖,再把整根手指含进嘴里,**一下,然后吐出来,继续舔。
黑咲的手指上全是昼的口水。
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嘻嘻。
又是那个笑声。
软软糯糯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气音。
她的嘴唇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嘴角弯着,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
“姐姐醒了。”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似乎还含着什么,是黑咲的手指。
她把黑咲的手指从嘴里吐出来,指腹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和一层亮晶晶的唾液。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然后用自己拇指擦了擦。
“昼醒来的时候,姐姐在这里。”昼歪了歪头,白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半空中,“昼找了姐姐好久好久,然后听到这里有嗡嗡嗡的声音,就走过来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楼梯,语气轻快得像在描述一次冒险。
“楼梯好黑,昼摔了一跤。”她伸出小腿,膝盖上有一小块红印,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但是昼没有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好像在说“昼会自己穿鞋子了”一样。
黑咲看着她,闷闷地用一只手的拇指和无名指按住了两边的太阳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自己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过去了。
在地下室里。在发病之后。在注射了药物之后。
如果昼不是昼?
如果是什么别的东西走进来?
她不敢想下去。
昼歪着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她按着太阳穴的倒影。
“姐姐为什么跑到这里睡觉了?”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困惑,带着好奇,还有一种小心翼翼不敢确定的东西,“这里比跟昼一起睡觉更舒服吗?”
黑咲的手指在太阳穴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昼。
昼站在她面前,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尖,灰色的卫衣大得像一件袍子,领口滑到肩膀以下,露出半边锁骨和一截白得晃眼的胸口。
她的白发披散着,在从楼梯上方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珍珠似的光泽。
她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里,自己找回家的小狗。
黑咲没有回答昼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工作台。
昨晚制作的小玩意还放在桌面上。
是两个电子手环。
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
白色的那个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骨片。
黑色的那个是磨砂质感的,哑光的,沉甸甸的,像凝固的夜晚。
黑咲站起来。
她扶着桌沿,稳住身体,伸手把那两个手环拿起来。
白色的握在左手。
黑色的握在右手。
她走到昼的面前。
昼仰着脸看她,紫色的眼睛追随着她的手,视线从左手移到右手,又从右手移到左手,像一只在观察主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的小狗。
黑咲蹲下来,和昼平视。
她把白色的手环递到昼面前。
“给你。”
昼低头看了看那个白色的手环,又抬头看了看黑咲。
“这个是什么?”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手环的表面。指尖触碰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再戳一下,像在试探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手环。”黑咲说。她想了想,用昼能听懂的方式解释,“戴在手上的。昼和我一人一个。”
她举起黑色的那个,晃了晃。
昼的目光在两个手环之间来回移动。
“为什么要戴这个?”
“因为——”
黑咲顿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词。
昼不懂“定位”,不懂“追踪”,不懂“控制”。她懂什么?
“因为分开的时候,它会叫。”
黑咲把两个手环靠近,又慢慢拉开。
白色的那个发出一声细微的“滴——”,声音很轻,大概只有二十分贝,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过。
昼的眼睛睁大了。
“它会叫!”她惊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雀跃。
“对。”黑咲把手环重新递过去,“只要你跑远了,它就会叫。然后我就知道昼在哪里了。”
昼低下头,盯着那个白色的手环。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嘟起来,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要这个。”
黑咲愣了一下。
“不要?”
“昼要那个。”昼伸出手指,指向黑咲右手里的黑色手环,“要和姐姐头发一样的那个。”
黑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黑色的。她又看了看昼的头发。白色的。
她以为昼会喜欢白色。
像昼这样空白纯净没有被任何颜色沾染过的人。
她以为昼会喜欢白色。
“为什么?”黑咲问。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昼接过那个黑色的手环,两只手捧着,放在掌心里。黑色的磨砂表面在她白得发光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深沉,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黑夜。
她抬起头,对着黑咲笑了。
嘻嘻。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这样……”昼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在糖水里滚了一圈,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就好像姐姐一直在昼身边呢!”
嘻嘻。
她又笑了。
黑咲看着她。
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昼捧着那个黑色的手环,看着她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手环的表面,看着她嘴角弯着,两颊浮着浅浅的红晕。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一下。
很短。很轻。一闪而过。
但是……
是啊。
这样昼就永远别想逃掉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黑咲没有把它按回去。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和之前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挤在她的脑子里,挤在她的心脏里,挤在她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里。
“把手伸出来。”黑咲说。
昼乖乖地伸出左手。
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白色的花。
黑咲接过那个黑色的手环,扣在昼的手腕上。
手环的尺寸刚好,卡在腕骨上面一点点的位置,不会掉下来,也不会勒得太紧。
黑色的磨砂表带贴在她白得发光的皮肤上,那种对比……
黑咲的指尖在昼的手腕上停了一秒。
昼抬起手腕,把手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黑色的表带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滑动,像一条黑色的蛇缠绕在一截白玉上。
“昼的!”
她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容置疑的喜悦。
然后她从黑咲手里拿过那个白色的手环,塞进黑咲的手里。
“这个是姐姐的。”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姐姐也要戴。”
黑咲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手环。
昼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