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醒来的时候,觉得嘴里有一股怪味。
不是那种睡了一夜没刷牙的酸臭,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原始的味道——像吞了一整条鱼,而且是活的。
他下意识想翻身,结果身体没动,倒是有什么东西“啪”地抽在了洞壁上。
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黑色的、布满鳞片的、粗壮有力的——
尾巴。
……尾巴?
林向北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他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三秒,尾巴还配合地晃了晃。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黑色的鳞片从胸口一路铺到腹部,在洞穴里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四肢——如果那还能叫四肢的话——粗壮有力,末端是锋利的爪子。背后有什么东西折叠着压在身上,他试着展开……
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从他背后张开,几乎填满了半个洞穴。
林向北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是龙。”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
“我是龙我是龙我是龙——”
“不对。我是林向北。我是新东方烹饪学校16岁的学生。我昨天——不对,我什么时候?我出了车祸——”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回来。那辆闯红灯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声,飞起来的身体,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再然后就是这里。
一个洞穴。一具龙的身体。
穿越了?
还穿越成了一条龙?
林向北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前世在烹饪学校学过一门课叫“厨房危机处理”,师父说过,越是混乱的时候越要先稳住。
好。稳住。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黑色的。
“哦,黑龙。”他自言自语,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回音的吼叫,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好,黑龙。穿越成黑龙了。
他试着动了动爪子——能动。试着摇了摇尾巴——能摇。试着收了一下翅膀——翅膀乖乖地收回了背后。
身体控制没问题。
那接下来……
“咕呜呜呜——”
一阵巨大的轰鸣从他肚子里传出来,在洞穴里回荡了三圈。
饿。
他现在只有一个感觉:饿。
饿得能吃下一座山。
“孩子醒了?”
一个巨大的声音从洞穴外面传进来,震得林向北耳朵嗡嗡响。
然后洞口的光被两个庞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
林向北抬头,看到了这辈子——加上上辈子——见过的最震撼的画面。
两条黑龙。
每一条都比他现在这具身体大十倍不止。
走在前面的是雄性,鳞片黑得像深渊,头上的角断了一根,眼睛是暗金色的,带着一种“老子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的懒散。
后面跟着的是雌性,体型稍小一点,但气势一点都不输。她的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暗红色,像被夕阳染过,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正歪着头看他。
“醒了。”雌性黑龙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醒了。”雄性黑龙附和,打了个哈欠。
然后两条龙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林向北也看着他们,不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
“饿不饿?”雌性黑龙——他大概应该叫“妈妈”——问。
“咕呜呜呜——”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妈妈点了点头,转头对爸爸说:“去弄点吃的。”
爸爸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出去了。
妈妈走到洞穴深处——这个过程用了大概三步,因为她太大了——盘起身子,低头看着林向北。
“睡了四个多月。”她说,“族长来看过,说你的灵魂在沉睡,不是大事。”
“四个多月?”
林向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妈妈已经开始舔他的脸了。
不是轻轻的舔。是那种巨大的、粗糙的、带着倒刺的舌头,像砂纸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
“别动,”妈妈说,“给你洗脸。”
林向北不敢动。他怕一动,脸皮就被舔掉了。
等妈妈终于舔完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小了一圈。
“饿了吧?”妈妈又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爸爸叼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他走到林向北面前,张嘴——
“哗啦——”
一座山。
一座鱼山。
各种各样、大大小小、活蹦乱跳的鱼,从爸爸嘴里倾泻而下,堆在林向北面前,堆得比他整个龙都高。
几条鱼从山顶滑下来,拍在他脸上。
“吃。”爸爸说,语气像在发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向北低头看着面前那座鱼山。
没刮鳞。没去内脏。没切。没洗。
连水都没控干。
就这么直接堆在他面前。
“吃啊。”爸爸催促。
林向北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
鱼的鳞片硌在他的牙床上,鱼腥味混着海水咸味在他嘴里炸开,内脏的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
“呕——”
他张嘴把刚咬的那口全喷了出来。
不是娇气。是真的咽不下去。
他是厨子。前世在新东方学的第一道菜是松鼠鳜鱼,讲究刀工、火候、摆盘。师父说,一条鱼到了厨师手里,要刮鳞、去鳃、开膛、清洗、改刀、腌制——每一步都是对食材的尊重。
现在他爸把一堆没处理过的生鱼堆在他面前,让他“直接咬”。
他觉得自己在犯罪。
爸爸低头看着他吐出来的那半口鱼,沉默了。
然后他用一种很平静、但明显带着心痛的语气说:“你在浪费。”
林向北抬头看他。
“我们出去一趟,”爸爸用尾巴扫了一下鱼山,“就打这么点鱼。”
“这么点?”
林向北看了一眼那座比他整个龙都高的鱼山,觉得自己可能对“点”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你不能这样糟蹋粮食。”爸爸说,语气认真。
林向北张了张嘴,想解释“这不是糟蹋是处理方式不对”,但看了看爸爸那张写满“我不理解但我觉得你在浪费”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稍等。”他说。
然后他晃着四条还不太协调的腿,一步一步挪出了山洞。
找棍子花了二十分钟。
他的龙爪还不太听使唤。前爪抓住棍子,后爪就打滑;后爪站稳了,棍子又掉了。最后他是用嘴叼着拖回来的。
爸爸全程蹲在洞口看着,歪着头,表情像在看一只执着于搬坚果的松鼠。
林向北不理他。他从鱼堆里挑了一条最小的,用棍子插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准确说是龙爪上的鳞片。
鳞片的边缘很锋利。
他试着用一片鳞去刮鱼鳞。
“唰——”
鱼鳞整片飞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用!”
他来了精神,刮鳞、开膛、去内脏——龙的爪子比人类的刀还好使,锋利的爪尖轻轻一划,鱼腹就整齐地裂开。
内脏用爪子挑出来扔掉。
鱼用海水冲洗干净。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怎么生火?
林向北蹲在处理好的一条鱼面前,陷入了沉思。
爸爸还蹲在旁边看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
“做饭。”林向北头也不抬。
“什么是做饭?”
林向北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跟一条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黑龙解释“烹饪”这个概念。他想了想,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
“我需要火。”他说。
爸爸歪了歪头。
“火?”
“对,火。烤鱼用的火。”
爸爸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对着地面——
“呼——”
一团龙息从他嘴里喷出来,不大不小,刚好在地上燃起一堆明亮的火焰。火苗舔着空气,把周围照得暖洋洋的。
然后爸爸抬起头,用一种“就这?”的表情看着他。
林向北张着嘴,愣了两秒。
“……对哦。龙会喷火。”
他刚才还在想怎么钻木取火、怎么打燧石,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一条龙——而且他爸就在旁边。
“……谢谢。”他说。
爸爸没说话,继续蹲在旁边看着。
林向北把处理好的鱼架在火上。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变得金黄,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
香味飘起来了。
林向北深吸一口气,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是他从昨天——不,从上辈子开始,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他翻了个面,继续烤。
鱼烤好了。金黄色的鱼皮微微焦脆,鱼肉散发着热气,香味在洞口飘散。
林向北刚想把鱼从火上拿下来——
一只巨大的龙爪伸过来,整条鱼被捏走了。
爸爸把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眼睛亮了。
林向北张着嘴,愣在原地。
“还要。”爸爸说,目光落在鱼堆上。
“……那是我的——”
爸爸已经又叼了一条鱼,放在他面前,然后用鼻子把鱼往前推了推。那表情像是在说:继续。
林向北张了张嘴,想抗议,但对上爸爸那双暗金色的、写满了“我活了几百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眼睛——
算了。
他认命地拿起第二条鱼,开始刮鳞、开膛、去内脏。
这次他刚把鱼架上火,山洞深处传来窸窣的声响。妈妈庞大的身躯从里面探出来,鼻子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道?”她问。
“他在做东西。”爸爸说,眼睛还盯着火上那条鱼。
妈妈走过来,趴下,跟爸爸并排蹲着。
两条成年黑龙,一左一右,像两座小山,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在火上翻烤。
林向北被四只巨大的龙眼盯着,爪子都有点发抖。
“别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小,“还没熟——”
“快一点。”爸爸说。
“别催——”
“快一点。”妈妈说。
林向北闭嘴了。
第二条鱼烤好了。这次他学聪明了,鱼刚离火,他直接张嘴咬住——
还是慢了半拍。
爸爸的爪子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林向北死死咬住鱼不松口,整条龙被爸爸的爪子带得离地三寸,像一只咬着骨头不松口的小狗。
“松口。”爸爸说。
“唔唔唔唔!”(这是我的!)
妈妈从旁边伸爪,轻轻一拨。
鱼从中间断成两截。
前半截在爸爸嘴里。
后半截在妈妈嘴里。
林向北嘴里只剩一根鱼骨头。
他含着鱼骨头,看着爸妈各自嚼着半条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人间美味”。
“不错。”妈妈说,舔了舔嘴唇。
“还要。”爸爸说。
林向北把嘴里的鱼骨头吐出来,深吸一口气。
好。
他是厨子。
厨子的宿命就是给别人做饭。
他认了。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他一条接一条地烤。每烤好一条,爸妈就一人一半分掉。他偶尔能抢到一口,但大部分时间只能闻着香味看别人吃。
鱼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林向北的爪子在发酸,眼睛被烟熏得流泪,但他停不下来。因为每次他刚烤好一条,爸爸就把下一条已经放在他面前了。
也不知道多少条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盐。”他说。
“什么?”爸爸问。
“少了东西。”林向北看着手里烤好的鱼,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前世烤鱼是要放盐的。没有盐,再好的鱼也少了灵魂。
他抬头看向洞外。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盐。
海水里有盐。
林向北的眼睛亮了。他踉踉跄跄跑到海边,用两只前爪捧了一捧海水,摇摇晃晃地捧回来。
爸爸歪着头看他。
“又干什么?”
“做盐。”
“什么是盐?”
林向北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试着从嘴里喷出火来——
“噗——”
一团黑烟。
再来。
“噗——”
火星子。
第三次,一股细细的火苗从他嘴角漏出来。
够了。
他把火苗对准爪心里的海水。
水汽蒸腾,海水在他爪心里翻滚、浓缩、结晶——
最后剩下薄薄一层白色的盐粒。
林向北低头看着那一小撮盐,差点哭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盐粒撒在刚烤好的鱼上,然后用爪尖按了按,让盐渗进鱼肉里。
这一次,鱼皮金黄焦脆,盐的咸香混着鱼肉的鲜味飘起来。
他刚把鱼从火上拿下来——
一只龙爪。
“这个不一样。”爸爸说完,把整条鱼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爸爸愣住了。
那是一种灵魂被击中了一样的愣住。
“……再烤一条。”爸爸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快点。”妈妈也凑过来了。
林向北看着他们,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又烤了十几条。
每一条撒了盐的鱼,都在离火三秒内被爸妈分食。
林向北从一开始的“我要吃”,变成了“让我尝尝咸淡就好”,再变成“我就闻闻味儿”。
到最后,鱼山只剩下一小堆了。
妈妈低头看了看,用爪尖把三条最小的鱼拨到林向北面前。
“你吃。”
林向北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感动。
然后妈妈说:“太小了,没感觉,懒得嚼。”
……感动收回。
他把三条小鱼处理好,撒上盐,架在火上。
这一次,他终于完整地吃到了一条自己烤的鱼。
外酥里嫩,咸淡适中。
他蹲在火堆旁边,一边吃一边嚼,嚼到最后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包括上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食材多好,厨艺多高。
是因为这是他自己弄来的。自己处理的鱼,自己制的盐,自己烤的。
而且,这是他抢在爸妈嘴快之前,拼命护下来的。
他是厨子。有火,有盐,他就能活下去。
妈妈拍着肚子,满意地打了个长长的嗝。那条巨大的舌头又伸过来,在林向北脸上舔了一下。
“不错。下次家里的鱼,就由你来弄了。”
爸爸点点头,补充道:“下个月叫我们。”
然后两口子晃着尾巴,走回山洞深处,盘起来睡了。
前后不到十秒,鼾声就响起来了。
林向北站在原地,爪子里捏着最后一条小鱼,看着爸妈几乎秒睡的庞大身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们就不问问我会不会累吗?”
回答他的只有爸爸的鼾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鱼,把它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然后看了看剩下那两条。
他要把这两条鱼省着吃,撑到下个月?
不对——爸妈睡一个月,没人帮他。他要自己搞吃的。
林向北看着手里的小鱼骨头,再看看山洞外那片广阔的海面。
他是一条龙。100岁的黑龙。
但他现在只想哭。
外面的海浪声一波一波地传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黑色的鳞片在火光余烬里闪着微光。
“我是龙。”他对自己说。
“一条会做饭的龙。”
“一条给爸妈做饭自己吃不上的龙。”
他打了个哈欠,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明天再说吧。
明天还要想办法弄更多的鱼。
还要研究怎么在爸妈嘴里抢到吃的。
还要——
鼾声轻轻响起。
山洞里,三条黑龙此起彼伏地睡着。
外面的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把银色的光洒进洞口。
海浪声一声一声,像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