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在地下工作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房间中央的义体手术台上,躺着一名绿色长发的小女孩。
蒂娜已经处理好了她胳膊与腿上的外伤,可因为腿部失血过多,小女孩始终昏迷不醒,她给小女孩输了万能血浆。
今天她本来是打算去炸掉铁爪帮的义体工厂出气的。
几天前,她把一笔不小的预付款交给了铁爪帮,可对方收了钱却迟迟不发货。她上门交涉了数次,那帮混混态度嚣张至极,摆明了要赖账。
她打听到今天工厂守卫空虚,便揣着自制炸药摸了过去,打算能炸多少炸多少,能炸死几个算几个,给铁爪帮一个教训。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工厂内部所有的守卫,突然疯了似的展开地毯式搜索,她只得仓促放置了一枚炸药,只毁掉了一小间仓库,仓皇逃窜时,发现了这个昏倒在地的小女孩,想也没想就带了回来。而现在她不知如何处理这个麻烦。
铁爪帮对这女孩子极为在意,那场突如其来的搜捕,目标很可能就是她。
直到刚刚给小女孩处理伤口的时,蒂娜才惊觉事情远超出她的想象。
这个小女孩,不是普通人类。
她身上有战前东大科技的造物。
一百多年前,第一次公司大战落幕,东大便进驻美洲,投入海量资源与尖端技术,帮助这片满目疮痍的大陆重建家园。可和平仅仅维持了三十余年,贪婪的各大公司势力便再度点燃战火,第二次公司大战全面爆发,将来之不易的重建成果焚烧殆尽。
东大对此彻底心寒,认定美洲各方内斗不休、烂泥扶不上墙,最终毅然撤离,放弃了整片大陆。为了杜绝第三次公司大战的爆发,防止战火再度蔓延,东大对美洲实施了严苛的科技封锁,切断所有高端技术、核心资料与精密设备的流入。
新美国政府成立后,曾多次恳请东大重返美洲,协助重建。东大最终松口,却也提出了条件。
唯有新美国政府重新统一整个美洲,彻底终结所有割据战乱,东大才会解除封锁,履行重建承诺。
而在条约生效之前,盘踞美洲的五大公司早已对东大的尖端技术垂涎三尺。面对严密的封锁,他们无法正面获取,只能动用一切灰色手段,翻遍战争废墟、挖掘旧时代实验室、打捞坠毁卫星载具、收集遗漏民间的技术资料,试图通过逆向工程,复刻那些足以改写美洲势力格局的失落科技。
正因如此,任何与东大科技相关的物品,在五大公司眼中都是天价。
蒂娜只是个混迹地下黑市的黑义体医生,关于东大的有机仿生体的黑科技,她只停留在传说层面。
在检查伤口之前,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没装过义体的原生人,也就是俗称的“白条”。
在给她处理伤口时,才看见那些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血管纹路与肌肉纤维,她无法判断,这具身体究竟有多少比例被改造过。
此刻脑内一个声音反复催促着她。把这女孩卖掉。
只要卖掉女孩,她就能立刻还清所有欠款,甚至能攒够一笔偷渡费,离开这个烂透了的美洲,移民到东大本土,过上真正的生活。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警告她。
一旦女孩落入公司手里,等待她的只会是拆解、切片,变成一堆冰冷的数据与零件。
贪婪与良知在她脑海里激烈交锋。
蒂娜打开了脖子上那枚旧吊坠。
里面嵌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是她的养母。
她看了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
整个人忽然就轻松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义体手术台前,将一旁的毯子盖在女孩身上。随后转身离开。
沿着地下室幽暗的台阶一路上行,她来到室外昏暗的街道上。这里是凤凰城的东郊,周围是一片片旧时代的建筑群。
由于年代久远,许多建筑都已经破败不堪,基础的水电设施也早已荒废,很多摩天大楼只有下面几层还在使用,随处可见火灾留下的痕迹。
蒂娜的工作室位于一座老旧的公寓楼地下室里,整栋楼外墙斑驳不堪,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十多层的高度和周围动辄三四十层的摩天楼相比显得有些矮。
楼道里灯光昏暗,电线杂乱地垂在半空,每层走廊都堆着破旧家具、纸箱和废弃零件,空气中常年飘着潮湿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里挤着不少住不起凤凰城主城的普通人,他们大多是底层工人、流浪汉或是被主城淘汰下来的廉价劳动力。白天,楼道里充斥着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争吵;夜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狭窄的楼梯。
但好在它内部的楼梯还能通到楼顶。那里是蒂娜平时散心的地方,站在楼顶上可以眺望到凤凰城主城区的繁华一角。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纵横交错的空中交通网络,还有无处不在、彻夜闪烁的全息投影广告,构成了与脚下这片破败完全不同的繁华夜景。
蒂娜扶着天台栏杆,怔怔地望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楼下小酒馆的女招待米娅走了上来。
“我就知道,一到晚上这天台上,准得蹲个多愁善感的人。”米娅笑着开口。
蒂娜的目光立刻落在她嘴角的淤青上,眉头一皱:“你怎么上来了?嘴角怎么了?谁打的?”
米娅叼着烟吸了一口,刻意别过脸,满不在乎地用手背蹭了蹭伤口,语气带着几分戾气:“一个喝得烂醉的老东西,手贱往我身上摸,我直接一酒瓶砸他脸上去了。老板怕我再把他门牙敲掉,赶我上来避避风头,小事。”她叼着烟瞥蒂娜一眼,语气软了下来,“别光说我。看你多愁善感的样子,是想阿姨了吧?我记得这几天是阿姨的忌日。”
蒂娜沉默了一下,风把她的额发吹得微动,轻轻点了点头。
“当年阿姨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才多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米娅轻轻叹口气,指尖夹着的烟飘出淡淡的雾,被风很快吹散。
蒂娜轻轻应了一声:“是啊,多亏了她。”
米娅吸了一口烟,吐出白雾,望着远繁华的夜景说道:“其实我一直都羡慕你。好歹你有过真心疼你的妈。”
顿了顿,她接着感慨:“我不一样。我妈在我刚记事的时候,就跟着人跑了,再也没回来过。我爸是个烂酒鬼,天天醉醺醺的,最后把自己喝死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体会过那种被人疼着护着的感觉。”
蒂娜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心疼,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米娅冲她扯了扯嘴角,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每年这时候都不好受,别一个人憋着,想喝酒了姐们随时奉陪啊。”
蒂娜勉强笑了笑,拍了下米娅的肩膀说道:“知道了,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