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一回没有天旋地转的晕眩,只觉得像是沉睡了许久,浑身都透着一股久违的精力充沛。
她依旧身处一间地下室,只是这间屋子被收拾得十分整洁。墙面整齐地挂着各式义体,下方摆着几只装满零件的金属箱。
半地下的窗户外透进细碎阳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酷似牙科治疗椅的操作台面上。
无数管线与精密工具从屋顶垂落,悬在治疗台上方。地面铺着仿古地砖,虽带着斑驳痕迹,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金属工作台,台上整齐排列着显示器与各式仪器。
而王尧此刻,正躺在房间最里侧的一张简陋的铁管焊接的单人床上。
被子里飘来淡淡的清香,她下意识低下头,轻轻嗅了嗅。
这时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从上面走下来。
王尧瞬间坐起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不安地向楼梯口望去。
来人是个身形利落的栗色短发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小麦色的皮肤显得健康阳光,五官深邃精致,淡蓝色的眸子很是迷人。
她穿着深色的工装短外套,裤脚束在长筒靴里,一手随意插在口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工具箱。
她从楼梯上走下,目光便落在王尧身上。
将工具箱放在工作台上,她回头看向王尧,“醒了?”,说着将工具箱打开整理着里面的东西,“身体感觉怎么样?”
王尧眼神里带着戒备,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女人转过身,放松的倚在工作台上,微微抬了下下巴,语气平淡,“我叫蒂娜,这里是我的工作室,你现在是安全的。”说着回头从工具箱里取出两块铝箔包装的压缩口粮扔给王尧。“先吃点东西吧,你已经昏迷两天了。”
王尧伸手接住,刚犹豫要不要吃,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声音响得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谢谢。”她说着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两天的昏迷让她早已饥肠辘辘,没几口就咽了下去。
蒂娜安静地看着她吃完,指尖轻轻敲了敲金属台面,漫不经心的开口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王尧内心回想着发生的一切,下意识抬眼看向蒂娜。
是眼前这个女孩救了自己,但她到底是出于好心,还是也盯上了自己这具能换天价的身体?
王尧不敢赌。她这几天经历了太多生死,哪怕蒂娜现在看着再无害、再坦诚,她也不能主动暴露自己身上的秘密。
她现在身无分文,没有合法身份,蒂娜的工作室是她眼下唯一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但她不能白住,不能让眼前的女孩觉得她是个累赘。
她得拿出对等的价值,也许可以用劳动换一个容身的地方,换一段能让她喘口气的时间。
等彻底安全了、站稳了,她才能去查清自己的身世。
短短几秒,王尧已经把所有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拉不下脸求人,更怕自己一开口,就被对方直接赶出去。
对面的蒂娜早就把她的窘迫和纠结看在了眼里。
她双手随意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淡蓝色的眸子扫过女孩紧绷的肩线、皱起的眉头,还有腿上那道伤口,心里早已有了数。
没等王尧憋出话来,蒂娜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却给她递了个台阶:“我看你这样子,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凤凰城这地方,你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出门不出半天就得被人生吞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要是愿意,就先留在我这帮忙。日常打扫工坊、帮我打打下手,偶尔跑跑腿。我管你吃住,等你养好伤,适应这里了,再去找找自己的出路。”
王尧猛地抬眼,眼里满是错愕,悬在嗓子眼的心,先松了大半。
没等她开口道谢,蒂娜又补了一句,语气坦诚,“当然,有两笔账,咱们得先说明白。我给你处理外伤、止血缝合,用的药剂和耗材,还有你昏迷时输的营养液,加起来一共六十个信用点。这些钱等你以后在凤凰城站稳了脚跟,再还给我就行。”
随着蒂娜的话音落下,王尧那颗一直七上八下心也终于落了地。
她原本以为,对方要么会赶她走,要么会像铁爪帮那些人一样,盯着她身上的利用价值,可蒂娜没有。
她给了她容身的地方,也给了她足够的尊重。
她抬眼看向蒂娜,眼底的戒备散了大半,声音带着刚醒的几分沙哑:“谢谢你,蒂娜。”
顿了顿,她又认真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诚恳:“你放心,工坊里的活我都会好好做,绝不会偷懒。欠你的钱,我也会一分不少地还上。”
“嗯,那就一言为定。我叫蒂娜·弗雷泽,信用号是NEF04815784。你呢?我们加个好友。”
王尧想了想,鉴于目前自己的情况特殊,还是不要说真话为好,便随口说道:“我叫王瑶。我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信用号是多少。”
蒂娜一眼就看穿了她话里藏着的苦衷,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只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忘了以前的事也没关系,但这里是凤凰城,不是恶土区域的蛮荒之地。这里所有交易大多都是用信用点结算的,类似区块链之类的。没有信用账号,你在这寸步难行。”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后,“而且我看你,也没接受过脑机接口的植入手术。”
听到“植入手术”四个字,她后背的肌肉还是下意识绷紧了一瞬,铁爪帮地下室里闪着寒光的切割刀、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义体残骸,瞬间在脑子里闪了过去。
王瑶点了点头:“我从来没做过任何植入手术。”
蒂娜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询问:“那需要我帮你植入一个吗?算你成本价。这东西在凤凰城是刚需,日常交易、信息接入、身份核验,都离不开。”
可脑机接口、植入手术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得王瑶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抗拒:“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蒂娜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女孩对植入手术的抗拒。
王瑶定了定神,小心地问道:“你这里有没有类似手机之类的东西?外接能用的就行。”
“手机?你说的是移动终端吗?现在很少有人用了,我这没有。”蒂娜挑了下眉,想了想说道:“我这里倒是有个自己改的外接设备勉强能用。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不像脑机接口能绑定你的神经中枢,要是里面的内存卡被人抢了,你的信用点可就全没了。”
王瑶心里冷笑一声。脑机接口就安全吗?铁爪帮那些被连带着颅骨一起拆下来的接口,就是最好的例子。至少外接的东西,不用在她身上动刀。
“我就用那个外接设备。”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谢谢你。”
蒂娜没再劝阻,她看得出这女孩眼里的抗拒。
她转身蹲下身,在工作台下方的金属柜里翻找起来,没一会儿,就拿着一个黑色的机械装置走了过来。
那东西看着像个加厚的机能风围脖,黑绿相间的外壳带着哑光磨砂质感,边缘隐约能看到手工打磨的痕迹。
蒂娜示意她低头,动作利落地帮她戴了上去,卡扣咔哒一声扣稳,大小刚刚好,没有半分束缚感。
厚实的机身刚好裹住她纤细的脖颈,但衬得她本就娇小的身形,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是我用第一次公司大战时期的旧军用设备改装的,叫颈载战术模块,能读取你的脑电波,不用动手,只要脑子里想就能操作,它可以代替大部分脑机接口的功能。”蒂娜退开一步,抱臂看着她,“初始密码是497816。”
王瑶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这串数字。
下一秒,脖颈上的装置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一股极淡的麻意顺着后颈扫过。
紧接着,一块只有她能看见的全息屏幕,瞬间在她眼前铺展开来,一行行清晰的数据飞速刷新,耳边同时响起一声清冷的电子提示音:
“已开机,神经匹配成功。”
“它还有战斗模式,这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不过你大概率用不上。”
王瑶脑子里刚闪过“战斗”的念头,颈间的颈载战术模块立刻发出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两侧护片向上弹开、抬升到脸颊,最终合拢形成一副半遮式的机械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