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的清晨从远处帮派火并的零星枪声中开始的。
王瑶是被渴醒的。
她闭着眼，习惯性地朝床头柜的方向伸手，指尖在半空悬了半天，离那杯隔夜的水还差了足足十厘米。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短了一大截的胳膊，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操”，不得不撑着床垫坐起来，才够到那杯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往下一迈，就被床沿绊了个趔趄，以前一米八的个子，腿长一跨就能稳稳落地，现在这具一米五的身体，得老老实实把脚放到底，才能沾到地面。
王瑶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娇小的身影，绿发乱糟糟地炸着，脸嫩得像个还没毕业的初中生。她抬手比了比门框顶，以前她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现在差了快二十厘米，指尖只能够到冰凉的门板。
蒂娜安排王瑶住在她哥哥的房间，并大方的和她说屋里的东西随便用。
房间墙上贴着张泛黄的旧照片，年轻的蒂娜和一个高个子男孩并肩站着，两人都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对着镜头摆着臭脸。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没做完的机械小零件，齿轮和轴承擦得锃亮，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男装，旧夹克、工装裤，还有几件简单的T恤。
王瑶挑了件灰色的纯棉T恤套上，衣服大得离谱，下摆快垂到大腿根，袖子卷了两圈还能盖住指尖。
她对着镜子把下摆往工装裤里塞，塞了半天还是鼓鼓囊囊的，最后索性放弃，就这么松松垮垮地走了出去。
蒂娜正靠在厨房的吧台边，看着终端上的零件清单，听见动静抬眼扫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王瑶挠挠头，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有点大，但是可以将就穿。”
蒂娜走过来，伸手把她翘起来的衣领翻平，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动作自然。“穿着吧，挺可爱的。”她的语气很淡，可王瑶注意到，她的眼神在照片的方向顿了顿。
王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蒂娜转身回了厨房，再出来时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有一批修好的义体要送，地址发你终端了。”
王瑶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抬头，就看见蒂娜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蒂娜身材高挑，王瑶蹲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小只，像团缩在地上的蘑菇。
蒂娜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这姿势，像只刚长出来的蘑菇。”
王瑶抬头瞪她，蒂娜把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毫无波澜：“吃。吃完了去送货。”
王瑶接过碗，心里腹诽这女人是不是把她当捡来的宠物养了，可营养膏里加了牛肉味的调味粉，比她之前吃的寡淡版本好吃太多，她决定不跟她计较。
上午的第一个客人是街角“转角遇到爱酒馆”的服务员米娅。
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紧身 T恤配着磨破边的牛仔裤，上扬的黑眼线画得利落，眼下却带着宿醉熬出来的青黑。
“蒂娜，我的救命恩人，快给我找两支头疼阻断剂。”她嗓门清亮，人还没走下楼梯，就先吐槽起来，“昨晚酒馆来了群恶土上拉货的，喝到凌晨三点，后来还唱起跑调的歌来，我被迫听了一晚上，现在脑袋像泡在啤酒里一样。”
蒂娜头都没抬，只淡淡甩了一句：“那边墙上第二个抽屉，自己拿。”
米娅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翻出两支阻断剂，当场掰开包装咽了一支，目光终于落在了旁边擦零件的王瑶身上，
一转头就盯上了旁边擦零件的王瑶，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就凑了过去。
“我们小丫头真是越看越可爱。”她笑着说了一句，没等王瑶反应，就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
王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躲开了她的手，耳尖微微发烫，对于她这个“直男”来说，被美女说可爱，心里很不自在。
米娅看着她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目光落在她过分白皙的脸上，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这皮肤也太白了，白得跟常年贫血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说着转头冲蒂娜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戏谑：“蒂娜，不是我说你，人家小姑娘天天干活多仔细啊，你别是克扣人家工钱，连顿好饭都不给人吃吧？看把孩子可怜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没等蒂娜接话，她又转回头，拍了拍王瑶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仗义：“瑶瑶，别在这跟她干了，跟姐走吧，姐引荐你去我酒馆上班，最起码每天炸薯条管够，比在这跟这个“冷冰冰”待着强。”
蒂娜这时终于抬起头，扫了米娅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上周是谁喝断片，在我诊所门口抱着电动车轮胎哭了半宿。”
“打住打住！”米娅立刻举手投降，“翻旧账是吧蒂娜，这样显得你很小气。”
她笑着揣好剩下的那支阻断剂，冲两人挥了挥手，又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走：“谢了啊药钱转你了！瑶瑶想通了随时来酒馆找我！”
哐当一声门被带上，人已经没了影。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蒂娜才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看了王瑶一眼，淡淡补充了一句：“别听她胡说。她酒馆的薯条，炸得比义体密封橡胶还硬。”
王瑶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中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王瑶骑着电动三轮车，拉着修好的义体往送货地址赶。
出了熟悉的街区，路越来越偏僻，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王瑶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一辆破旧的悬浮车，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隔着百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心里一紧，拧了拧车把，加快了速度。那辆悬浮车也跟着提速了。
王瑶拐进一条岔路，想借着熟悉的地形甩掉对方，结果刚拐进去，就看见路被一辆送货的大车堵得严严实实。
她猛地踩下刹车，车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响。
身后的悬浮车已经堵死了退路，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王瑶的瞳孔瞬间缩紧。
为首的那个男人，正是那晚黑心工厂里穿着半透明的防护服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