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份的凤凰城，从清晨到深夜都浸在黏腻的热浪里。主城的霓虹透过层层叠叠的楼宇缝隙，漏进老旧的街区，在满是油污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
王瑶骑着那辆电动三轮又送完了一单跑腿，看了看自己账户里的余额已经有五百多信用点了。想来一直没有好好感谢过蒂娜，王瑶决定今天晚上去请蒂娜喝酒。
她在街边买了些小吃又拐到旁边的小酒馆，和米娅那里买了一打蒂娜常喝的啤酒，这才高高兴兴往回骑。
公寓楼的楼道永远是昏暗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破旧的走廊里有几个躺着睡觉的流浪汉，拐角处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在一张破桌子边打牌，吵吵嚷嚷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看见王瑶提着东西走过来，几个男人立刻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嘴里吹着轻佻的口哨，还有人开口小声说着下流的浑话。
王瑶的脚步没停，抬眼冷冷扫了过去，直勾勾盯着那几个开口的人。
那几个人瞬间收了声，悻悻地移开了视线，没人再敢多嘴。
前阵子有个不长眼的拦路骚扰她，被她揍得鼻青脸肿，躺了三天才爬起来。这事早就在街区传开了。
王瑶熟练的打开密码锁，进入了房间。
她径直拐进自己的次卧，换下沾着街巷尘土的工装外套，套上那件从蒂娜哥哥房间里拿的灰色男士短袖。换好衣服出来，她把手里鼓鼓囊囊的纸袋放在客厅的金属茶几上，将冰镇黑啤、油纸包着的卤味、街角买的烤肠和刚出锅的炸薯块一一摆开，满满当当铺了一整桌。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走到走廊最内侧的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蒂娜的房门。
屋内没有动静。
王瑶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扬声喊了两声“蒂娜”，依旧没人应答。蒂娜的听力向来敏锐，就算戴着降噪耳机调试零件，也能听见她开门的动静，绝不可能对敲门声毫无反应。王瑶心里微微发紧，指尖又落在门板上，多敲了好几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人穿着那件她常穿的黑色棉质睡裙，松垮的领口垂着，露着线条利落的锁骨，平日里利落地梳在脑后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褪去了工装加身时的冷硬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这些日子下来，王瑶早已看惯了她这副模样，虽然没有初见时的失态，但心头仍会掠过一丝惊艳。眼神不过在她身上顿了一瞬，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蒂娜的眼尾泛着一层未褪的淡红，纤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连鼻尖都带着一点微红。
她的目光越过王瑶，落在客厅茶几上满满一桌的食物和啤酒上，眼神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她侧身把门拉开些，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刚缓过来的轻倦：“买这么多东西，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王瑶立刻回神，往旁边让了让，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一直想谢谢你收留我，今天正好有空，就买了点你常吃的东西，想叫你出来一起喝点，庆祝一下。”
“好啊。咱们还没一起喝过酒。”蒂娜点了点头，反手带上卧室门，走到沙发边坐下。王瑶跟着坐过来，把拉开拉环的啤酒递到她手里，自己也开了一罐，指尖贴着冰凉的罐身，心里满是踏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瑶只喝下半杯冰啤，脑袋就晕乎乎的，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眼神也软了下来，直直地看着蒂娜，语气认真又执拗。
“蒂娜，我知道你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轻却格外坚定，“但不用在我面前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的。”
蒂娜握着啤酒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前的人娃娃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晕乎乎的眼神亮得很，像只怕人受了委屈、拼命往人身边凑的小猫。
她放下手里的啤酒罐，抬手轻轻揉了揉王瑶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是惯常的温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没事。刚才……只是在和我养母上传的意识，说了几句话。”
王瑶之前网上搜到过意识上传的事情，那是恒念科技的垄断技术，恒念把承载意识的服务器集群，建在了近地轨道上。
地面的炮火、公司火并、城市崩塌，都碰不到那片飘在太空里的“永生天堂”。
这项技术原本是只服务于金字塔尖的富人的。他们会每周做一次意识备份。哪怕哪天被仇家的穿甲弹轰碎义体，被竞争对手的神经毒素蚀穿大脑，只要备份还在，他们就能把完整的意识下载进提前定制的顶级机械义体里从而达到永生。
整个上流圈层，几乎人人都购买了这么一份“永生保险”。
后来恒念开始不满足于赚活人的钱，铺天盖地的广告，无孔不入地钻进城市的每一块全息屏里：极乐园，给逝者一个永恒的归宿。
濒死之际完成最后一次意识上传，人的意识就能永远活在恒念搭建的云端世界里生存。但它只是把现实世界的消费主义，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数字永生里，甚至变本加厉。
在这里，意识的存续质量，完全由充值的金额决定，换言交的钱越多，过的。
蒂娜给她养母买的套餐属于是极乐园的准入门槛，也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拼尽一生，勉强能触碰到的“永生门票”。
它只提供最低分辨率的基础感官模拟，仅够维持意识体的最低活跃度，没有完整的五感反馈；只能拥有一间固定一千立方米的数字格子间，所有的场景自定义，都只能在这一千立方米的世界中完成；且每月仅有一次与现实世界通话的权限，除此之外，对外界没有多余的影响力，像是被隔绝在了生者的世界之外。
而最高级的套餐是恒念科技为金字塔尖的那群人，量身打造的“数字神权”。
真实感上，它提供的是超现实全感官沉浸模拟，不仅能100%还原现实的所有感官，甚至能突破生理限制自定义感官维度，你能看见紫外线的颜色，听见宇宙的背景音，真实感早已远远超越了腐朽肉身能提供的极限；
空间权限上，它直接解锁了无边界的数字空间控制权，你可以拥有一颗完全定制的专属数字星球，从山川河流到日月星辰，所有的底层规则都由你亲手制定，你就是这片世界里唯一的主宰；
现实交互上，你不仅拥有无限制、随时与现实世界通话联动的权限，更能通过恒念科技开放的专属加密端口，远程操控现实世界的资产运作、商业布局，哪怕肉身早已化为灰烬，你依旧能牢牢攥紧手里的权力，就算你死了，也能掌控一切。
生前卷财富，死后卷套餐。死亡从来不是解脱，只是资本开辟的新收割赛道。
当然，他们还贴心的为底层人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贷款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