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上传要很贵吧？”王瑶指尖蹭着冰凉的易拉罐，好奇地问。
“嗯，当然贵。”蒂娜轻笑一声，手捏着罐身转了半圈，“我那时候年轻，为了让我妈能继续活着，咬着牙贷款买了服务。”
王瑶愣了愣：“阿姨当时……愿意吗？我之前听人说，有很多人都抵触这个。”
王瑶在网上搜到“意识上传”的时候的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天生对这种事情抵触，很多宗教人士认为这是对神的亵渎，是出卖灵魂的做法，甚至有些极端分子威胁要炸了恒念科技的大厦。
“她特别抗拒。从一开始知道我有这个念头，就跟我发了好大一通火，说她活了一辈子，不想死了反倒变成一串关在服务器里的代码。”蒂娜的声音低了点，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是我太自私了。我从小没家，是她把我捡回去的，她要是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哪怕就只能在极乐园里跟她说句话，也比彻底失去她强。”
“那阿姨后来……”
“她最后没怪我。上传之后的第一个月，她还在骂我乱花钱，骂完又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铺子的活累不累。”蒂娜的眼角有些湿润，“就是我哥，因为这事跟我翻了脸。他觉得我忤逆了我妈的意愿，硬是把她困在了不喜欢的地方。我妈肉身走的那年，他收拾东西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王瑶心里一揪，没说话，又给她开了一罐酒推过去。
这是这片街区最常见的工业勾兑酒，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虽然口感像是啤酒，但是酒精含量很高，王瑶刚喝一瓶脑子就有些迷糊了。
“其实不止意识上传的贷款。”蒂娜接过酒，指尖冰凉，“我妈那时候身体突然变差，后来进了两次ICU，也贷了一大笔钱。再加上我本身从小欠的账，利滚利，背到现在。”
“从小欠的账？”王瑶皱起眉。
“我是新生生物科技公司定向培育出来的残次品。”蒂娜扯了扯嘴角，指尖把易拉罐捏得轻轻响，“基因专利费，福利院的抚养费，从出生那天起就背在我身上了，利滚利，到现在二十多年，从来没还清过。”
王瑶之前在网上了解过这家公司。这家公司是整个美洲的“人才供应商”，为了解决人口问题，他们专为各大顶层企业定向培育基因编辑婴儿。
他们拿着甲方公司的需求，精准编辑对应的基因序列，从智商、体能到性格倾向，全按订单定制。
婴儿出生后立刻进行全套筛查，达标的优质品，直接送入对应企业的专属保育院，从小接受精英培养，长大后就是绑定企业终身的核心骨干；而没有通过筛查的婴儿，就被划为“不合格残次品”，公司会打包扔给政府福利院，挂着“人道主义”的名头，福利院期间的所有开销，全按高息计息，成年当天就会全部转到本人名下，连本带利，压得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利滚利到现在还有109万信用点，这些贷款就像座山压着，我一步都不敢停。”蒂娜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在王瑶眼里蒂娜是这片街区最厉害的人。多难修的义体到她手里都能起死回生，再凶的帮派分子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她永远冷静，永远从容，好像天塌下来都能扛住，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女孩，背后背着这么重的担子，一背就是半辈子。
她没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递过去一瓶酒，“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今天我发工资了，咱们管够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远处街区的喧闹隔着墙飘进来，又慢慢飘远。房间里很静，只有拉环拉开的轻响，和易拉罐碰到茶几的脆声。
这种勾兑酒的后劲来得又快又猛，蒂娜本就不胜酒力，平日里更是很少沾酒，几罐下肚，脸颊就泛起了明显的红，眼神也开始发飘，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别的小孩都欺负我。”她靠着沙发，歪着头看王瑶，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们抢我的饭，把我的被子扔在地上踩。还打我，我妈那天去福利院送修好的义体，正好撞见，当场就把那些小孩训了一顿，把自己带的面包全塞给了我。第二天就把我接回了家。”
“阿姨真好。”王瑶轻声接话，给她递了张纸巾。
“嗯。”蒂娜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当时我们就住在楼下的地下室里，她在角落里给我搭了张小床，铺着新洗的床单，带着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特别安心的味道。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家。后来她又领回来了哥哥。三个人住不下地下室了。便买了这间房子。”
“我之前一直好奇，你这维修义体的手艺哪学的？”王瑶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佩服，“整个街区，就没有你修不好的义体，连帮派里那些改得面目全非的军用狠货，你都能搞定。”
蒂娜忽然笑了，眼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化不开的温柔：“我妈教的。她才是真的厉害，这一片最早、最手巧的义体修理工，就是她。”
“别人搞不定的神经接驳、军用义体改装、核心零件加密破解，她都能搞定。从我来到这里，她就开始教我。”蒂娜抿了口酒，声音更软了，“她说，我背着基因专利的债，天生就比别人难，没背景没靠山，只有学好一门别人抢不走的手艺，才能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稳稳当当地活下去。她把压箱底的本事，一点不剩全教给了我。”她笑了笑，眼尾泛着水光，“我之所以不敢出错，不能停下来，不止是为了还债，更是不能砸了她的招牌，不能辜负她教我的东西。”
王瑶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打酒很快就喝完了，蒂娜一个人喝了四罐，早被那勾兑的酒冲得醉透了。她靠在沙发背上，歪着头，平日里总是冷硬锋利的轮廓，此刻全软了下来，脸颊泛红，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王瑶也喝了两罐，脑子发沉，脸颊发烫，看着蒂娜的侧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想伸手把蒂娜散在脸颊上的碎发捋到耳后，想把她扶到床上去。可她的身体却僵在原地，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轻了，半点逾矩的动作都不敢做。
空气里弥漫着勾兑酒的烈气，还有小吃的咸香。窗外的霓虹在蒂娜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格外漂亮。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
就在王瑶手足无措，天人交战的时候，蒂娜忽然转过脸，伸出手。
她的指背冰凉凉的，温柔地蹭过王瑶的脸颊。眼神迷迷糊糊，嘴角轻轻抿着，软乎乎地开了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小猫咪。”
王瑶的呼吸瞬间停了，耳朵轰的一下，从耳尖烧到了脖颈。
蒂娜又往前凑了凑，双手捧着王瑶的脸，与她鼻子抵着鼻子蹭了蹭，轻声道，“好可爱的小猫咪呀！”然后倒头趴在王瑶怀里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