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马车非常简陋。车厢只用张破帆布罩着，里面的凳子硬邦邦的，没铺任何东西，坐久了硌得屁股生疼。赶车的是个老爷爷，头发胡子都白了。也不奇怪，年轻人大多上了战场。
车上装了很多书，有些是索弗伊斯让带的，有些是她自己要带的。
“如果城邦陷落，这些书或许就是仅存的知识了。”她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书脊。
“不，殿下。更多的知识在您心里，您已经把它们都带回来了。”
伊莱娜说的是母语帝国语，老人竟然也用帝国语回应，原来他也来自金盏花帝国。
伊莱娜本想看书，可马车摇摇晃晃，盯着书页没几秒，胃里就翻江倒海，只好把书放回原处。
她想思考未来该做什么，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向过去，落到安的身上。不止是那次袭击，还有更多细碎的事。
那时伊莱娜九岁，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她和皇兄一样，厌烦宫廷老师教的那些枯燥课程。
皇兄从不直说，伊莱娜却藏不住话，经常当面质疑老师的答案，有时能把老师怼得哑口无言。
她偷过老师一本书，只想捉弄一下，没想到翻开几页就被牢牢吸住。书名叫《硬币的其他面》，作者是哈尔科斯城邦的索弗伊斯。
书名的意思是：人看到的一切，或许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就像桌上的硬币，正面是天神图案，前后左右，无论从哪看都只有天神，你会以为这是神界货币；可当你好奇翻转它，背面或许是个魔鬼。
这本书和帝国典籍完全不同，没有强行灌输的压迫感，字里行间从容舒缓，像春日微风。
作者用“硬币理论”解释了许多事：同一件事，换个城邦、立场、视角，就是另一个说法。对比之后，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作者说，硬币不止两个面，看到的面越多，认知的世界就越真切。
这本书让年幼的伊莱娜豁然开朗，像生在地窖里的人，第一次推开外界的门。
她的世界本只有皇宫一隅，只有老师与贵族们的论调，可现在她明白，那肯定只是硬币的一个面。
伊莱娜向来不安分，不愿只活在一个面里。她想翻转硬币，想推开那扇门，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有天，看到安正准备拿衣服去洗，伊莱娜拉住她的衣角问：“你为什么要做侍女？”
“当然是为了照顾殿下啊。您这么聪明伶俐，谁见了都想好好疼您。”
类似的话，她听了无数次，从前也会偷偷得意：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美好，连太阳见了都舍不得落山。
可这时的伊莱娜却想到，这只是硬币的一个面。翻转过来，还有不一样的风景。
她握住安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追问：“你能说真话吗？”
安却突然转过头，不敢与她对视。这恰恰印证了伊莱娜的猜想。
“告诉我真话，你为什么当侍女？”
“……我弟弟病了，我需要钱。皇宫里赚得多。”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当天，伊莱娜手里握着一只象牙发簪，名贵的象牙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溜进侍女的换衣间，把发簪塞进了安的衣服。
安交班时，伊莱娜编了个“看到老鼠”的借口，支开了女仆长，让她错过了检查衣服的时间。
女仆长本来就信任安，回来看她已经把工作服换下，就没检查，转身去忙其他事。
过了好久，伊莱娜都快忘了。有天翻衣橱时突然发现，那支发簪居然夹在伊莱娜的一件衣服里。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事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从那以后，皇女与这位大她五岁的侍女，亲如姐妹。
偷书之后，伊莱娜的世界像撬开了道缝，她疯狂痴迷于阿克泰城邦的知识，越发厌倦宫廷老师那些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
可她几乎翻遍了皇宫藏书，阿克泰学者的著作却寥寥无几。
终于，两年后，十一岁的伊莱娜鼓起勇气向皇帝开口：“父皇，我想去阿克泰城邦求学。”
她本以为会被一句“胡闹”打回来，可那位身着皇袍的魁梧男人却皱起眉，沉默片刻后问：“为什么？”
“我想看看硬币的其他面。”她自己都惊讶于这含糊的回答，没想到皇帝竟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不管你看到多少面，你都是朕的女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没直接拒绝。
在她软磨硬泡了整整三天后，皇帝最终松了口。他给索弗伊斯写了信，联系了那位老哲学家，还备好了浩浩荡荡的车队。
可伊莱娜坚持一切从简，最后只留了五车侍卫，也就是十五人。
皇女踏上求学之旅时，执意要安同行。原本安排了四五个侍女，她却摆摆手：“有安一个就够了，其他人留下吧。”
她对安说：“你活得太累了，被责任捆得死死的。对家人的责任，还有对我的责任。城邦是个自由的地方，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样子。”
这个愿望，终究没能实现。旅途中，这个她视作亲姐姐的侍女，为了护她，永远留在了那片悬崖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