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伊莱娜看到许多徒步赶路的人，偶尔也有骑快马的，都和她们同路，往帝国方向逃。这些人个个面带倦容，有些面孔她还认得。越往前走人越多，由雨滴变成细流。
“殿下，前面就是忒米努斯城了，再有半个钟就到。”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半个钟？这是帝国的计时方式，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忒米努斯城，是金盏花帝国与阿克泰城邦的边境城市，属于西北方的维克特行省。她记得，四年前去城邦时，走的不是这条路。
也好，没走原路。否则经过那片悬崖，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伊莱娜正想着，马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像被巨手狠狠掀了一把！她整个人摔在车厢里，脑袋“咚”地撞上硬木栏杆，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这感觉太熟悉了。和四年前一样，马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车上的东西哗啦啦摔了一地，一颗苹果骨碌碌滚出车外，在土路上打了几个转，裹了层灰。
伊莱娜翻身下车，本想把苹果捡回来，视线却猛地被钉在地上。
一只巨大的绿色蹄子，正狠狠踩在苹果上，咔嚓一声把它碾碎，汁水四溢。
是个兽人。丑陋的脸上，两颗獠牙从合不拢的嘴里凸出来，肚子圆滚滚的，像感染了寄生虫的病人。它右手握着根比自己还高的木棍，上面歪歪扭扭钉满了铁钉。
兽人本来没有冶铁技术。难道说，它是魔物军团的一员？
这么说，城邦已经……陷落了？
“啊……！”霎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周围的行人四散奔逃。
伊莱娜没有尖叫，还算冷静，可冷静在这时候不能救命。刚才撞到的地方突突地疼，她捂着脑袋，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念着：“安……安……”
安，在救我的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呢？
兽人显然注意到了马车，它对那些零散奔逃的路人毫不在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里，一步步逼近。年迈的车夫吓得浑身发抖，裤脚湿了一片。
安，要是现在你在这里，会怎么做呢？如果有你在，这次我们能逃掉吗？
“——喝啊！”
突然，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空气，像猿猴啼鸣，却带着人独有的锐气，还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声音来自头顶。伊莱娜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瞪圆。
半空中，竟凭空出现了一扇四四方方的门！门后是浓稠的黑暗，像要把世间所有光都吸进去。
而从那扇门里，跃出了一个人。
是个和伊莱娜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身涂了黑漆的盔甲，伊莱娜从没见过那种盔甲造型，不知道怎么形容。
红色的头发从盔甲缝隙里露出来，狂乱晃动，像一团火焰。
她双手握着一把细长的刀，一米多长，微微弯曲的弧度带着美感，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将刀举过右肩，像道红色闪电，朝着兽人砸下去！
兽人一惊，猛地将手中的大棒掷向少女。被这大家伙击中，以她纤细的身形，恐怕会被直接拍成肉饼！
可她没有躲，也没有躲的空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她一刀将木棒劈成了两半！
这一下减缓了下落速度，她仍向下劈出一记斩击。兽人慌忙侧身，堪堪躲过这卸了劲的一刀，巨大的身形摇晃起来。
少女落地的瞬间，将刀插进地面，自己则翻滚几圈卸掉坠力，同时借着翻滚的离心力，突然甩出一样东西。
是刀鞘！这一招又快又准又狠，像射出的箭！她在翻滚中，居然精准地把刀鞘掷向了兽人的眼睛！
伊莱娜也见过皇家禁卫军作战，个个是高手，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术。
那声啸叫，那从天而降的一刀，还有这瞄准眼睛的投掷，每一招都在嘶吼：我要杀了你！
兽人显然也没见过这招，愣了半秒，刀鞘已经狠狠戳中它的左眼！
“嗷……！”它抱头惨叫起来，血液从指缝间涌出。
而那把刀鞘，正好掉在伊莱娜脚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刀鞘上还沾着兽人的血。
一招赚到先机，少女立刻站起身，抽出地上的刀，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瞬间冲到兽人面前，手起刀落。
伊莱娜勉强看清，她连砍了四下，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肌腱上！
兽人的腿筋被挑断，轰隆一声跪倒在地，震得地面都在颤。手筋也被斩断，粗壮的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露出了惊恐的脸，和毫无防备的脖子。
最后一刀，利落斩下头颅。
——全程，没有一滴血溅到她身上。
她挥了挥刀，将上面的血甩掉，地上出现一道红线，像画作中的一笔。
这场战斗，或者说一边倒的杀戮，美得像场艺术表演，让伊莱娜看得忘了呼吸。
少女朝伊莱娜走来，指了指她手中的刀鞘。伊莱娜连忙递过去。她很自然的动了动手腕，刀在手中旋转，从正手握变成反手握，然后咔的一声优雅入鞘。
这收刀的动作，也像艺术，像吟游诗人曲终时的琶音。
伊莱娜抬头看了看，那扇奇怪的门已经不见了。她甚至有种错觉，以为少女会在结束战斗后，再从那扇门里回去……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少女对她说了句话，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伊莱娜听不懂她说的什么，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而有力。
“谢……谢谢你。”伊莱娜也回了一句，对方听完也愣了一下，显然也听不懂。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语言不通。尴尬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莱娜先挤出一个微笑，指了指自己：“伊莱娜。伊莱娜·奥古斯都。”
少女好像明白了这是在自报家门，她偏了偏头，视线扫过被兽人踩扁的苹果，然后指了指自己：“林檎。水无月林檎。”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冷淡，也不热情。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带着血腥味飘向远方。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少女，第一次记住了彼此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