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郎终究成不了棋士,他只能成为一把剑。让他下定决心做剑的,是另一件事。他转头看向院子的角落,夜太黑,看不见,但那个画面却清晰的印了出来,因为他太熟悉了。
那是院子角落的一棵苹果树,枝繁叶茂,果实不算多,却个个饱满。这树是姐姐阿叶还在家的时候种下的。
又三郎记不清种下的具体时间,只知道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它,那时还是棵小树,仿佛和他一起长大。
刚才的刺客,好像就是踩着这棵树翻墙出去的,阿弥丸也是在这树下停住的脚步。
快到苹果成熟的季节了。到时候,从这里眺望远山,能看到层林尽染,褪去绿意的树林红得像一团火,也将山上的寺院露出来。
每年这个时候,琴公主都会过来。她摘一个苹果,小口小口吃着,阳光洒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
又三郎总是远远看着,她要是发现了,就会轻声叫他的名字,给他看一本和歌集,指尖划过那些优美的文字。
那时他总靠得太近,脸颊烫得像火烧。他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同龄女性,根本不知道怎样与女孩子相处,只能笨拙地红着脸,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他说不清对琴公主的这种感觉该叫什么,只觉得父亲说的“成为主家的剑”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说要做公主的剑,他是发自内心地义不容辞,无怨无悔。虽然那时还不明白成为剑意味着什么。
他曾鼓起勇气说:“我又三郎,愿意成为公主的剑。”
听到这话,公主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欣喜,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又三郎不懂那悲伤从何而来,只觉得心疼,却又手足无措。
从那以后,又三郎暗自发誓,要成为公主的剑。面对武士的课程时,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投入,抛去所有杂念,只想着如何打倒敌人。
剑,本来就是为了打倒敌人才存在的,除此之外不用多想。就像将棋,不管棋局再纷繁复杂,所有招式最终都只为一个目标:将死对手,赢得胜利。
现在,父子三人围着摇曳的烛光,确认父亲和哥哥都平安无事,又三郎最先想到的,是琴公主的安危。他想立刻赶往本丸,却又告诉自己不必担心:天守阁肯定比这里安全。
一夜无眠。天刚亮,父亲就去了天守阁。城里果然人心惶惶,知道进了刺客的人不在少数,连空气中都飘着紧张的味道。
阿弥丸和又三郎没去道场练习,只在院子里反复做着素振,两人都心不在焉,只有木刀挥舞的声音回荡着。
父亲回来后,做了个意料之中的决定:把那棵苹果树砍掉。琴公主也跟着父亲进了院子,脸上神情凝重。
父亲找来一把斧头和一把锄头,指着斧头对又三郎说:“你来动手。”
又三郎一步步走向斧头,步伐沉重得像在踩灭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握住斧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盖了上来,是阿弥丸。
“我来吧。练剑时,又三郎伤了手腕。”
又三郎感激的看着哥哥,其实他的手根本没伤,是下不去手。在他看来,砍倒这棵树,比斩向敌人要难上百倍。
阿弥丸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斧柄,呼的一声劈向苹果树。第一下没能劈开,树身剧烈摇晃,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是一斧下去,一人多高的树终于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尘土。又三郎觉得,那倒下的姿态不像树,倒像一个被打败的人。
接下来要用锄头刨除树根,这活儿更麻烦也更磨人。看了一会儿,父亲就先走了。公主与又三郎对视一眼,也转身离开。他拼命想解读那个眼神,却怎么也读不懂。
又三郎看到了最后。刚才被砍倒的,似乎不是树,而是他的童年。哥哥一锄头一锄头挖开的,好像也不是树根,而是他的心,一下下,疼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