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线其三:剑的宿命

作者:失去了梦想的咸鱼酱 更新时间:2026/3/27 18:30:01 字数:2209

一个月后,又三郎参加了哥哥的元服仪式,也就是成人礼。

欢声笑语中,阿弥丸剃成了象征武士的月代头,换上庄重的成人正装,由大名久川为纲亲自为他戴上乌帽子,他高举拳头宣誓效忠。废弃了幼名“阿弥丸”,改名为“吕良野忠家”。

仪式繁琐而隆重。最让又三郎印象深刻的,是父亲对忠家说的话:“从今以后,你将独当一面,效忠主家,同时肩负起为吕良野家传宗接代的使命。”

忠家开始为主家效力,早出晚归,常常比父亲回来得还晚。他再没时间教又三郎剑术了,但那句“像抱小猫一样”,却一直留在又三郎心里,像颗温暖的种子。

家里开始频繁宴请宾客,父亲总想方设法让忠家与各贵女接触。那心思再明显不过,连还没长大的又三郎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时,忠家会跑来向弟弟倒苦水,说自己只想建功立业,现在根本没心思应付那些女孩子。

又三郎只能无奈地听着,递上一杯茶。忠家喝了口茶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懂了。”

忠家很努力,建功立业的计划异常成功。短短两年间,他爬楼梯似的连续升职,成了旗本,像颗新星。

从那以后,虽然还住在一起,父亲也再不对忠家指手画脚了。仿佛两年前的成人礼只是个形式,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将忠家视作平等的家人。

忠家成为旗本后没多久,又三郎也元服成了武士。他的成人礼比哥哥的简单得多,可他觉得这样正好,没必要搞得那样复杂。

剃发、换装、由大名大人亲自戴上乌帽子,宣誓,废除幼名“又三郎”,获赐新名“吕良野忠赖”。

宴会上,他看到琴公主也在。她对他微微一笑,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刚成为忠赖的他在心里默念:从现在起,忠赖就是您的剑了。

父亲没说“为吕良野家传承香火”之类的话,只对他说:“你是主家的剑,要斩尽主家的一切敌人,做好随时折损的准备。”

对兄长和对自己的态度差异,忠赖其实早明白了。家族的继承人只有一个,是哥哥忠家。至于他忠赖,安心做一把剑就好。

忠赖也真的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剑,一把无坚不摧、令敌人望而生畏的终极武器。

这把剑斩下第一个敌人,是在同年的米川合战中。

那时,夏的暑气刚退,秋的凉意尚未降临。久川军与小宫泽军沿着浅而平缓的米川对峙,两岸密密麻麻的人影,像围着倾覆糖水的蚂蚁。

双方都沿河摆了一堆竹束当掩体,用弓箭与铁炮互相射击。硝烟遮蔽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火药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装填!”“瞄准!”“射击!”铁炮队指挥官的吼声几乎嘶哑,重复的指令在阵中回荡。

久川军打出一记左勾拳,即左翼率先渡河,将小宫泽军的阵型往右挤压。

这一拳调动了久川军的大部力量,中线部队有三成多被调往左侧,露出了巨大的空隙。

小宫泽军却只留少量部队在侧翼缠斗,主力开始渡河,意图从中线突破,看来是要鱼死网破。

忠赖身处军阵之中,竟然从喊杀声的方向、大小,军旗的移动、军鼓的节奏里,大概看懂了战况。

他不敢怠慢,自己的位置就在中军前方,势必要承受第一轮冲击。

握着长枪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他是一把剑,正期待着与敌人短兵相接。

“铁炮队,后撤!”

“吕良野队,上前!组成枪衾!”他迅速顶上了铁炮队的位置。

枪衾,就是用长枪像铺盖那样裹住敌人,是战国时代的密集长枪阵。一人一枪组成阵线,就成了由人构成的拒马桩。忠赖也握着一把十文字枪,身先士卒。

眼看就要接阵,敌人也摆出了枪衾。足轻队之间的交锋,是用长枪自上而下拍击,击落对方的枪,再举,再拍。长枪是费力杠杆,用起来累,砸下去的力道却大得出奇,能把人骨头打断。

枪衾对决,胜负往往一边倒——先打乱对方阵型者胜。

在这里,个人的勇气与武艺毫无用处,生死全凭运气。被砸中者死,没被砸中者暂且活着。在人挤人的军阵里,连躲闪的念头都不能有,稍一退缩就会引发雪崩式的溃逃。

直白的说,战场的这个位置,就是炮灰的位置。这里没有高贵的武士,只有训练过的农民,用农民能发挥的最大力量厮杀。

忠赖是这里唯一一个穿着武士具足的人,可面对千斤坠击,穿什么都无济于事。

噼啪声不绝于耳,那是枪杆相撞的脆响。还混杂了一些闷响和惨叫。

“你是主家的剑,斩尽主家的一切敌人,做好随时折损的准备。”父亲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忠赖忽然想到,这里就是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周围的人不断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来。双方在这个地方进行着残酷的绞杀。

“顶住!顶到左翼包过来,我们就赢了!”

忠赖嘶吼着,嗓子里像含着血,不断抬枪、砸。他浑身是汗和血,都是别人的血。双手也早已失去知觉,只有肌肉在机械地重复动作。

不知道打了多久,太阳都快落山了,敌人终于开始后退。他们的侧翼撑不住了,终究怕被包饺子。

小宫泽的足轻们一点点往后挪,不敢转身,不敢把后背暴露出来。吕良野队的人也疲惫不堪,更别提追击。

可忠赖却红着眼嘶吼:“想拿军功,只有趁现在!”

这话像一剂猛药,瞬间点燃了残兵们的斗志。这些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向前压去。久川军士气大振,打得小宫泽的足轻节节败退,河里留下一具具尸体。

仗打完后,忠赖也脱力倒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任由鲜血浸染的米川水漫过半截身体。真的很像一把剑,没人去握,就不会动。

这是他的初阵,没有赫赫战功,也没有因杰出领导力受到赏识,只有运气够好,还喘着气。

这样就好,剑本来就不需要嘉奖。

从那以后,每次战后确认自己还活着,忠赖都暗自感叹一句幸运。他不知道这份好运能持续多久,只想趁它耗尽前,再和琴公主说说话。可要说些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

成为足轻队长后,他远远见过琴公主几次。每次她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露出温柔的笑,他却总是慌忙躲开。

忠赖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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