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忒米努斯城只剩最后半个钟车程，驾车的人换成了林檎。她脊背挺得像棵老松，握缰的手稳如磐石，赶马驾车的水平相当娴熟。
车厢里，伊莱娜与老车夫相对而坐。老人望向驾车少女的眼神，还带着化不开的警惕。
伊莱娜早注意到，路旁行人看林檎的目光基本也是这样。这姑娘实在太扎眼了。
先不说那身盔甲的奇怪，光说她身上那股劲儿就格格不入。带着军人的凛冽，却不是帝国军官们鎏金般的荣耀，有些读不懂的沉郁，像蒙着薄霜的剑。
让老车夫上车时，简直像要他命。老爷子梗着脖子不肯，一来是对林檎戒心重，二来是自己尿了裤子，一身臊臭，怕污了殿下的眼。还是伊莱娜硬劝，他才不情不愿地挪进车厢。
总不能把老人家丢在这荒郊野岭吧，何况这车本来就是他的。
到了城门口，果然又起了波澜。守城卫兵见驾车的是个打扮怪异的少女，立马拦车检查。
翻来覆去查了半天，后面堵成了长龙，明明没查出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是不肯放行，脸上写着一百个不乐意，甚至把刚好巡逻路过的小队长都叫了过来。
伊莱娜解释了半天全白搭，没辙，只能亮身份。她扯出颈间项链，吊坠是黄金铸就的宝剑，剑柄处刻着朵盛放的金盏花。这造型，在帝国内无人不知。
有个士兵还不服气，嘟囔了句“你怎么证明不是伪造的”，被队长一声怒喝打断。下一秒，几个军人唰的半跪行礼，嗓门洪亮得惊人：“属下无礼，恳请伊莱娜皇女殿下恕罪！”
周遭的目光唰的全聚焦过来，这恰恰是伊莱娜最想避免的。
“危急关头谨慎些是应当的，本宫不怪你们。”她放缓语气，“只是不必上报，行政长官想必正焦头烂额，别去烦他。”
面对军人时自称“本宫”，对普通人只说“我”。此刻的林檎，还听不出这称谓里的微妙区别。
马车了进城，四下都是人。穿皮革的多是北方部落难民，披白色长袍的是城邦遗民，只是那些袍子如今沾满尘土，早没了往天的干净整洁。当然还有本地的帝国居民，各方言语南腔北调，像一锅杂汤。
三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这儿碰撞，只有林檎，独自属于第四种。
马车刚进城没多远，伊莱娜突然喊停。按原计划，该到旅馆卸下行李，再跟老人告别，可伊莱娜却突然说要买下他的车。
她还得赶路，眼下城里未必好买马车。谈好价钱付了钱，老人念叨着“车有点旧，出发前记得修修”，转身走了。
找木匠问了问，对方拍胸脯说没问题，伊莱娜付了订金，约好三天后来取。
她们又找了家旅馆。最近人特别多，价格水涨船高，好在还有空房。
放好行李，伊莱娜像是憋了很久，唰的掏出纸笔，飞快画了幅抽象的图。林檎看了暗自觉得好笑，捂着脸没表现出来。
像小孩的涂鸦，意思却很明白。天上悬着扇门，有个小人正往下掉。那是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模样。
伊莱娜又从小人那儿拉了个箭头指向门，抬头问她：“你还回得去吗？”说着自己先点头又摇头，冲她眨巴眼，表示询问。
虽然听不懂语言，林檎却秒懂。她摇了摇头，轻轻叹气：“不，回不去了。”
伊莱娜又唰唰画了幅新的。是两个小人一前一后走着，后面那个佩着刀。她指指画，又指指自己和林檎。
“那你先跟着我吧。”
林檎看懂了，点头答应：“也只能如此了，感激不尽。”
两人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对话却奇异地接得上。
接着，伊莱娜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林檎自然看不懂。后来才知道，她是在记录林檎话语的发音和猜测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伊莱娜像甩不掉影子，缠着林檎东指西指，问那些东西用她的语言怎么说，偶尔还画图解释抽象意思。林檎有时会配合做些肢体动作，方便她理解。
被这么追着问东问西，换谁都得烦躁。但这几天吃她的用她的，心里感激，林檎还是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开始，伊莱娜还在纸上记，后来连纸都省了，只跟着念几遍，那些音节就足够在她脑中生了根。
伊莱娜还发现了林檎的习惯。她起得非常早，每天清晨都在水井边拿根木棍反复空挥。
伊莱娜猜那是练剑的方式，却从没见过。帝国剑术讲究实战，总得找人对练才行。
只有这个时候，伊莱娜会乖乖在门口等着，半句不扰。
这几天，明面上是拉着林檎采购必需品。比如给她买的衣服，路上吃的干面包、盐渍肉之类的，实则是带她认街上的玩意儿。有些东西林檎答不上来，显然是她原来的世界没有的。
比如面包，她就叫不出名字。这意味着，她的故乡或许有着完全不同的食物，甚至不同的农作物。
三天转眼过去，车修好了。伊莱娜竟然可以用林檎的语言，磕磕绊绊吐出些短句。
虽然离顺畅交流还差得远，但这速度已经让林檎瞠目结舌，太快了。
林檎也换了装束，那身盔甲笔挺地收在马车里，换上了普通的女装，不细看面容的话，就是一个帝国的市井女孩。
本该是林檎学这边的语言，她也确实在学，却不得要领，目前也就记得几个词，能从一数到百。伊莱娜却不同，她学新语言哪需要什么要领？她自己就是要领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