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这趟绕路的终点只剩最后一段路，那位故人也即将得见。
第六天清晨，天空忽然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雨丝织成张灰蒙蒙的网，把远山近树都笼在里头。
她们经过一个小镇，看到一位阿姨正准备关窗，伊莱娜随口问了问，对方说镇上真有酒馆。
买了几瓶过桶的烈酒放车上，出了小镇继续走，马车开始爬坡，坡度越来越陡。
车本来就沉，加上雨后道路泥泞湿滑，爬到半路，拉车的马儿死活不肯再挪步，蹄子在泥地里刨出一个个浅坑，鼻息粗重。
林檎赶紧地跳下车，搬来块大石头卡住车轮，防止车身向后滑坠。
伊莱娜也下了车，手里抱着束花。这花是两天前在城里买的，一路被她小心护在车厢里，时不时撒些清水，这时花瓣上还凝着水珠，依旧鲜润。
林檎之前不懂她为什么这么珍视，现在也没问，只看着她把花束抱得更紧了些。
“没关系，反正不远了，淋点雨不算什么。”伊莱娜仰头看了看天色，雨水打湿她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
林檎就近找了棵结实的树拴好马，两人踏着泥泞徒步前行。果然如伊莱娜所说，没走多久，目的地就出现在雨幕中。
只是眼前的景象，和林檎想象的截然不同。她原以为这深山里该有座小木屋，住着位隐士。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孤坟。
坟茔造型和她熟知的不同，却也能一眼认出那肃穆的意味。伊莱娜说的“故人”，原来是位逝者。
雨水冲刷掉墓碑上的浮尘，碑上字迹清晰可见，林檎一个也认不得。
看着那矮矮的土丘，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悲凉，她下意识拔出腰间的刀，对着坟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刀仔细清理起坟边的杂草。
剑不是用来干这种活的，可眼下也没别的工具，她在心里对剑说了一句：请体谅一点，别怪罪我。
剑又不是人，哪来的体谅和怪罪？林檎自嘲地摇摇头，甩开这荒诞的念头，手中的动作也轻了一些。
伊莱娜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没有其他的供奉品。她对着墓碑低语起来，说的是帝国语，林檎大多听不明白，只捕捉到几个零碎音节。
“安，对不起。这几年一直没来看你。”她说完，就在林檎刚清理出的一小块空地上坐下，背靠着冰冷墓碑，仿佛在跟老友闲聊，“明明有好多话想说，真到了这儿，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母后写信告诉我，那次事件之后，你家里收到了抚恤金，你弟弟的病已经好了。”
伊莱娜絮絮叨叨地说着，林檎一边听着，一边小心的清理杂草。
一会儿工夫，伊莱娜忽然停止了诉说，靠过来看了看林檎的手。手掌被尖刺弄破了个口子，微微的出血被雨水冲淡。
“车上有镰刀和手套，我去拿。”
“怎能让殿下亲自去拿！在下去就好，也好顺便把酒取来。”
伊莱娜奇怪地看着她。
“在在下的故乡，供奉总需要放些食物。至少，要有酒。”
伊莱娜点点头，却说：“还是我去吧。你手伤了，老实在这儿休息会儿。这是命令。”
她说的“命令”两个字起了作用，林檎真的把刀收了起来，背朝一棵大树靠了下去。
伊莱娜想着，好久没用命令的口吻跟人说话了，还有待会儿别让林檎除草了，自己干之类的。就朝着马车的位置走去。
马车离墓地不远，她很快拿了工具和两瓶酒，怀里抱得满满当当。路不好走，泥水弄脏了她的裙摆。
当她再度靠近墓地时，却听到雨声中夹着杂乱的声响。有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有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伊莱娜本能察觉到不对，连忙跑过去。
“咻！”突然听到破空声，精神一下紧张起来，猛停住脚步。一样东西插在前方地面上，要是再往前一步，就会正好插在她落脚的地方。
竟然是把飞斧！黄铜飞斧！
“……啊！”看清那飞斧的瞬间，伊莱娜脸色瞬间惨白，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手里的东西哐啷全掉在地上，一瓶酒滚进草丛，另一瓶摔得粉碎。
当年刺入车夫的后背的飞斧，就是这个造型，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
四年前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这些袭击者，当年她其实是看见了的，那是一群狰狞的、会动的骷髅！
只是当时大脑已经过载，硬生生将这恐怖景象压进了遗忘的角落。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忘的，是坠落的失重感，是那个用身体接住她的人，却偏偏漏掉了这最关键的细节。
“别过来！”林檎也看到了伊莱娜，大声吼道。
林檎正和骷髅怪们交战，她被团团围住，却没有被伤到分毫。刀光在雨幕中划出冷冽弧线，与骨块及斧刃碰撞出刺耳声响。
如果只有骷髅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应付。
但此刻伊莱娜完全想起来了。当时的袭击者，除了这些骷髅，还有一个更恐怖的身影！
她不能听林檎的，必须冲过去。
“林檎，小心！”伊莱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她双腿打颤，却还是迈开步子。想尽快冲到林檎那里去，这个念头让她暂时忘了脚下的飞斧，从上面跨了过去。
一头野猪人从树后猛地冲出，冲撞速度快如出膛子弹。当年，正是躲不开这致命一击，安才选择抱着她纵身跳崖。
林檎也瞥见了野猪人，心头暗叫不好。可身前的骷髅却抓住这个空档，全部聚拢过来，奋不顾身把她挤在中间，一时间挣脱不开。
野猪人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沉闷低吼，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过来。它加速用了段不短的距离，可见冲击的力道有多恐怖。
咔嚓一声，骷髅群全部散架，像滚石击穿了栅栏。
而林檎的身体也像断线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身后的悬崖坠去。
伊莱娜继续向前跑，看着野猪人从面前掠过。野猪人自己也收不住惯性，一头栽向悬崖边缘，翻滚着坠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