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吗?”伊莱娜的声音有点沙哑,刚刚吼破了嗓子。她侧过身,望着天空逐渐放晴的光痕。
“那只怕说来话长。”林檎也侧过脸,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没事,反正时间还早,而且还有酒。”
酒刚刚摔碎了一瓶,只剩一瓶,也没有杯子。两人背靠背坐着,就着酒瓶你一口我一口喝起来。看着雨停云散,阳光一点点穿透云层,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斑。
林檎开始讲述,从弘前高山城的苹果树,到米川合战的枪衾,从琴公主坠楼的瞬间,到天守阁前的冲锋。
说到琴公主时,她的眼眸往下垂落,指尖抚摸地上的一块碎石。说到苹果树时,又把手伸向自己的脸,却只是剥下一片泥块。
她的叙述里,偶尔会冒出伊莱娜听不懂的词,林檎便会刻意避开,或是用简单的语句解释。
伊莱娜听得入了神,从不打断,只在适当的时候轻声问一句“然后呢”,像个追着听故事的孩子。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空,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身上的泥浆渐渐干涸,结成一块块硬壳,像披上了一层粗糙的铠甲。
空酒瓶躺在地上,映着阳光闪闪发亮,林檎的故事也终于讲完。
伊莱娜久久没有说话,眼中翻涌着震撼,仿佛她自己也跟着林檎的叙述,经历了那些跨越时空的血战。
伊莱娜在心中做了个决定,其实早在故事讲到一半时,她就已经决定好了。
“如果你现在还感到迷茫,”伊莱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檎,“林檎,你可以先做我的剑吗?我认真的,不是酒后说胡话。”
林檎突然睁大眼睛。她那把剑,刚才明明折断了,可伊莱娜现在又谈到了剑。
“我不求永远,不求未来。”伊莱娜补充着,语气格外郑重,“只是当下,现在,你愿不愿意?”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墓碑:“她也曾救过我的命,这就是那次遇袭的结果……不止是她,还有打算明天再去见见的,十五名士兵和一位车夫,就葬在这悬崖下面。”
伊莱娜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像淬了火的钢:“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伊莱娜站起身,从颈间摘下那枚金盏花宝剑吊坠,只迟疑了一小会儿,就轻轻放在林檎手中。
这吊坠是皇室的象征,平日里连睡觉、洗浴都不得摘下,此刻被她郑重地交到另一个人掌心,其中蕴含的信任与尊敬,重逾千斤。
“在你原来的世界中,或许,剑是用坏了就舍弃的武器。”她轻声说,指尖点了点吊坠上的金盏花,“这是帝王之剑。在这里,剑不仅是武器,也是荣耀。”
荣耀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林檎在心里默默想,却没有说出口。
伊莱娜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胸,语气也重了几分:“在这里,剑是生死与共、一心同体的伙伴。”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猛地撞进林檎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在细心打磨、保养爱剑时,想的不是能多杀多少敌人,而是不愿让它生锈蒙尘;每天素振练到“无念无想”时,剑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与她心意相通;甚至就在刚才,给安的墓除草时,她还在心里跟剑说“体谅一点”。
父亲说的或许不全错,但伊莱娜说的,她也听得懂。伊莱娜试图在她心中放下的,是一把全新的剑,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允许我的剑折损。”
伊莱娜站稳身形,向仍坐在地上的林檎伸出手。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檎,你愿意做我的剑吗?我不会让你折损的。”
林檎看着那只伸出的手,小臂上还有碎石划破的伤痕。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在夕阳下交握,中间是一枚小小的吊坠,仿佛用这一枚吊坠,串联起了彼此的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