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迈步走向阳台，玄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伊莱娜与林檎紧随其后，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这里望去，落日余晖正铺满街道，金红的光流在屋顶和石板路上缓缓淌动。
谁都明白陛下要密谈，宴会厅内的乐声与笑语还在继续，却没人敢靠近这不大的露台。
确认没人偷听，皇帝看了眼女儿，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笑：“伊莱娜，你长大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将酒液搅成漩涡，把晚霞揉碎了进去。
“你长大了，朕也老了。”
伊莱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抬手打断：“你身上确实有了些阿克泰学者的模样。朕其实也同那里的学者探讨过些问题。”
“阿克泰的学者们，思想超越，眼光也独到。但有一点，他们讲的事总太飘渺，落不到实处。当然，这并非批评。”
“伊莱娜，朕想和你探讨些能落到实处的问题，或许会让你不快？”
伊莱娜连忙摇头：“阿克泰的知识，不全是形而上的哲学。儿臣也不是纯粹的阿克泰学者，终究是金盏花帝国的皇女。”
皇帝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比如这杯酒，”他指尖轻叩杯沿，“朕问你个常识问题：这酒产自哪个行省？”
“李帕利亚行省。整个帝国，唯有那里酿酒合法。”伊莱娜答得很快，心里却暗自嘀咕。自从林檎提起想要一壶酒，酒这个东西，就没离开过她的视线。
她自己也举杯抿了一口，御用佳酿透着沉静的陈香，却没有那天喝的私酿麦酒新鲜馥郁。
“没错。”皇帝点头，“李帕利亚的酒类税收，是帝国的经济命脉，几乎养活着所有官员，外加两个骑士团。”
“你知道吗？那里三十年前发生过一场瘟疫，原因至今不明。当年谣言说是河水受了污染，可几乎所有医生都断言与河水无关。”
“朕当年刚登基。伊莱娜，若把你放在当年朕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伊莱娜思索片刻：“儿臣以为，既然与河水无关，酒厂便不能关停，毕竟是重要税收。须做好宣传，向百姓说明情况，同时向医疗倾斜资金，尽快查清真正原因。”
皇帝听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朕当年便是这么做的。如今回头看，这是个错到离谱的决定。”
伊莱娜惊得张大了嘴，“为什么？”还是从她口中问了出来。
“因为啊，谣言不是说破就能破的。当地居民索性把河当成臭水沟，倒真把河水污染了。朕不准关停酒厂，百姓便骂朕昏庸，只顾自己喝酒享乐。”
“后来甚至发生了叛乱，平叛时，朕的皇弟，也就是你叔叔，战死了。”
“所以，合格的君王，该下令关停酒厂，哪怕影响税收，哪怕河水真的没污染。伊莱娜，你和当年的朕一样，不是合格的君王，不是合格的领导者。”
“你在阿克泰待了四年，或许觉得宣传解释有用，那里小国寡民。但在金盏花帝国不行，舆情如洪水啊。”
皇帝的话让伊莱娜沉默了好一阵，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皇帝将女儿的怔忡看在眼里，转而向林檎走近两步：“孩子，让朕猜猜，你是女兵？不对……是士官吧？”
“是，陛下。”
林檎大致能听懂帝国语，对皇帝一眼看穿自己身份也不惊奇。这位渐入老年的君主确实有帝王的姿态，至少比马库斯的锋芒让人敬畏。
“你求武官之职，伊莱娜又不愿待在宫中，朕虽老，也能猜出八九分。你们是想上战场吧？”
这一路，伊莱娜不止一次说过想组建军队，她们甚至聊过些极具体的细节。
想想也是，被皇帝一语道破不奇怪，宴会厅里面那些贵族和官员们，应该也都看出来了。
“是。”林檎如实回答。
皇帝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些：“怎能让你们这样的女子保家卫国？何况，伊莱娜还是朕的女儿。”
“伊莱娜，你越发像你母亲了。当年她也想替朕分摊政务，同样被朕拦下来了。”
“可皇兄就能上前线。”伊莱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接话时心头五味杂陈。
提到皇太子，皇帝挤出了皱纹。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进宴会厅对一位禁卫军低声吩咐了几句，禁卫军领命离去。
皇帝回到阳台，继续说：“马库斯啊，朕本想让他去前线历练。父女间开诚布公说，朕是想给他脸上贴金。”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身上，“你们对帝国的骑士团怎么看？伊莱娜，你觉得现在的金盏花帝国如何？”
这个问题，伊莱娜想过无数次。
“父皇，儿臣以为，帝国正值壮年，国民安泰，骑士团兵强马壮。但盛世之下亦有裂痕，骑士团并非坚不可摧，实则外强中干。儿臣说的不只是银羽骑士团，而是所有骑士团，乃至所有驻军。”
“以荣耀为武器，胜则所向披靡，败则一泻千里。”伊莱娜说着，才发觉这话原来是林檎说过的。
皇帝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你交谈，朕很愉快。你真的长大了，能看到表面之下的东西了。可若不以荣耀为脊骨，又该如何撑起这庞大的军团？”
“儿臣见过城邦的军队，他们不谈荣耀。抵抗外侵，靠的是对脚下土地的珍视，对家人的牵挂。”
皇帝思索着：“他们是公民，自然珍视家园。但你想过吗？以这种连接为基础，能撑起的军团规模有限，且难离故地与故人，无法远征啊。”
伊莱娜点头，正想再说，却忽然打住。刚才被皇帝叫走的禁卫军回来了，抱着一捆厚重的材料递给皇帝，对他们三人逐一敬礼后，退了出去。
皇帝将那捆纸放在栏杆上，指着说：“这消息很快会传遍帝都，五日以内吧，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是银羽骑士团的报告，很复杂，你们稍后可细看。简单说，十天前，骑士团遭重创，损失超三成，说是惨胜亦可，说是惜败也行。”
此时，太阳已完全沉入远山，天边只剩一片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
伊莱娜懂，林檎也懂。在百姓眼中，这哪怕不算惨败，也绝对是败了。至少皇帝想给马库斯贴金的打算，落了空。
“伊莱娜，你想想，这消息传到帝都，帝国会是什么样子？”
不难想象，胜利的喜悦将一扫而空。举国陷入悲观的泥沼，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若朕允你一支骑士团，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这不难猜。乳臭未干的皇女伊莱娜，会被推为帝国的希望。而太子马库斯，则会被视作无能的败者。
“若你打了胜仗，又意味着什么？”
也不难猜。她会成为女英雄，可这个位置，上去容易下来难。
“朕要提醒你，金盏花帝国曾有过女皇。”
伊莱娜彻底说不出话，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想过万千可能，唯独没往这方面想过。她不想做女皇，更不想夺走皇兄的位置。
她的视线飘向林檎的腰间，现在那里没有配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心音一文字的感觉，剑刃锋利，稍一不慎就会伤己伤人。
见女儿这个模样，皇帝也觉得说过头了，语气放缓：“再说你没有统率三军的能力，你的这把剑也没有，她是个士官。更何况，若是把帝国军队交给异邦人，朝臣们会用唾沫星子淹死朕的。”
皇帝完全猜透了女儿的心思，也将其中致命的问题一项一项列出。
“闺女，听为父一句，你且待在宫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