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再次转向林檎：“孩子，方才朕和伊莱娜说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回陛下，基本听得懂。”
她确实已能听懂大半，也听出了他那句“听得明白”里，藏着更深的意思。
“把手套摘下来，让朕看看你的伤。”
“是。”林檎依言照做，皇帝却只是淡淡瞟了一眼，并没有细看的意思。
“马库斯给朕写了信，提过你们交手的事。朕也略懂一些剑术，知道剑客过招时，能从对方的剑里读出些东西。”
“他说，从你的剑中读出了顾虑、迟疑，还有迷茫。可果真如此？”
这次换成林檎心头一紧，她已经猜到皇帝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她沉默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破例在禁卫军中给你一处职位，也不是不行。”皇帝声音不高，“可若真遭遇紧急情况，你果真护得住朕的女儿？”
林檎正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伊莱娜突然上前一步：“父皇，您这话有失偏颇。林檎曾在危难之中救过儿臣，她的能力不需质疑。”
“天下父母，没有不为儿女担忧的。”皇帝看着女儿，语气里带着无奈，“朕看得出来你偏袒她，就像当年你偷偷给那个侍女送发簪，朕也知晓。你贵为皇女，身边难有能袒露心扉的知己，朕都明白。”
西侧的天际已彻底没了阳光的痕迹，暖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漫过露台，也照亮了林檎神情复杂的脸。
皇帝等了一会儿，接着对林檎说：“朕不是质疑你的能力。马库斯的信里说你剑术远在他之上，朕信他没有说谎，也信你有能力胜任禁卫军之职。”
“朕是在问你的决心。问你是否有誓死保护伊莱娜的决心。”
“臣愿为伊莱娜殿下赴汤蹈火。”林檎语气坚定如铁。
皇帝却摆了摆手：“朕是在和你谈心，这等正式的宣誓就先免了。朕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便是。”
“在伊莱娜求学的途中，曾有一个侍女为她纵身跳崖，你是否知晓此事？”
“臣知晓。”
伊莱娜和她说过这回事，她自己还曾为那位名叫安的侍女扫过墓，湿冷的风，墓碑上清晰的刻字，历历在目。
“还是那句话，只是谈心。如果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你会不会为伊莱娜跳崖？”
这个问题让伊莱娜浑身一震，而林檎的回答却异常爽快：
“会。”
伊莱娜握住了林檎的手，指尖刚好触到那道浅浅的疤，这是新剑上的第一道划痕。
“朕的这个女儿向来不守常规，以后兴许也会生出事端来。你要护她，恐怕随时都得做好赴死的准备。”
这话林檎很熟悉。父亲当年的话她还没有忘记。她是剑，剑随时准备折损。
“再假设，把你们放在当年李帕利亚的那件事上。伊莱娜像朕一样做了错误的决策，你是否会像皇弟为朕战死那样，为她战死？”
“会。”林檎的回答依然利落，仿佛提问之前答案就已经存在。
“最后假设一次，在战场的绝境之中，箭雨向她而来。你会用身体为她挡下箭矢，替她而死吗？”
“会。”
皇帝没有看女儿的表情。伊莱娜现在神情复杂，她握着林檎的手越来越紧，隐隐传来的痛感让她清醒。这不是假设，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实。
她又想起了握住心音一文字的感觉，除了伤人伤己的危险，她当时还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脆弱。刀再锋利，也不过是用铁锻成的钢。
马库斯那一剑还算温柔，可这深宫之中，这帝国之内，更大的杀机无处不在。如果真的上了战场的话，更是九死一生。
她的任何一个决策，都有可能让林檎送命。
想起在安的墓前说过的“我不会让你折损”，伊莱娜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
皇帝首先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回舞厅，他什么也没说。但伊莱娜看着父皇的步伐，心中隐隐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一句话：
“闺女，你若坚持贯彻理想，你的这把剑，怕是要折啊。”
露台外的宫灯愈发明亮，将她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