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
花眠朝着艾拉薇尔竖了个大拇指,胸有成竹地说道。
“嗯,下去之后替我们看看,吃点好的,还有……”
艾拉薇尔点头,开始一件事一件事地交代起来,声音温柔,语速也不怎么快。
花眠就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莉迪娅跟着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喊道:
“诶——二姐要离开了吗?!”
她声音拉得老长,神情先是一垮,接着眼睛里泛出点湿润。
但还不等人安慰,下一秒她又多云转晴,整张脸突然间换了个表情,两眼放光地朝着花眠扑过来。
“那二姐回来之后,要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哦!什么都要说哦!”
“好好——”
花眠手指轻轻一弹,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莉迪娅捂住额头向后退去,哭天抢地地跑向艾拉薇尔,扑进她怀里蹭来蹭去,委屈得不得了,不过就是没有眼泪。
花眠看着眼前这幅场景,嘴角略微勾起,没有作声,朝着两人走去。
三个人抱在一起,没有人先开口,就那么抱着,抱了好一会。
山顶的风吹得很大,把三个人的衣摆都吹了起来,相互缠在一起,分不清你的我的。
片刻后,花眠先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走啦,姐姐。”
艾拉薇尔轻轻点头,眼神落在花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后也只是开口说道:“注意安全。”
“我会的。”
花眠朝着浓雾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抬手随意地挥了两下,继续迈步前行。
脚步踩在燧石上,一下,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花眠彻底地消失在了浓雾之中,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莉迪娅把手帕攥在掌心里,使劲挥着,另一只手捂住嘴,声音先是哽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二姐,一路走好——!”
花眠已经不见了,山顶只剩下风的声音,呼哧作响。
“我怎么听着你像是在咒我呢。”
花眠的声音从浓雾中传出来,不见人影,但声音却听得真切,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
领袖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沉默无言。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这么好就行了……
不过就当他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恍惚间抬头,便发觉天不知何时变了。
不是慢慢阴下来的那种,是突然间黑下来的,就像有人在天上拿了把刀,对着天空横着划了下去。
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黑与蓝在裂口处相撞,泾渭分明,又互相绞杀。
蓝色的天空被向后撕扯,黑色的云则是从裂口处朝两侧压去。
裂缝沿着边界向两端蔓延,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势必要把整片天给撕成两半。
外面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乌云往外渗透,它们压住天空,把天压得乌黑。
领袖的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退,等感觉到脚跟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停下来,他没有低头看脚下,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那道裂缝。
裂口下沿有东西往外渗,紫色的、细碎的光点,在半空中飘着,一粒一粒地聚拢过来,相互合并,然后旋转扭打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它们被拧成弹簧状的紫色环带,悬在那道裂口的下方。
“好酷哦——”
莉迪娅在下方感叹,眼睛里闪着星星,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艾拉薇尔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往上看,目光沉静。
忽然间,三束紫色光芒穿透云层,把黑暗扎了三个孔。
有东西从黑暗里浮出来了。
领袖后来反复想过,“浮”这个字,有点不太贴切。
“浮”太轻、太随意,不足以形容那一刻他看见的东西。
它更像是本就该悬在那里的存在,只是云层一直在遮着,掩盖了它的身体,但现在遮不住了,它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岛屿般的身躯,粗壮的触手从腹部一根根垂落,尾端拖拽着黑色雾气。
黑云在它下方被压成板状,蓝色的闪电时不时地从云层深处劈出。
但每一道劈出来,片刻后又立马被黑暗吞进去,没有任何声响,像是把石头扔进深不见底的水里,石头沉下去了,连声音都被吞掉。
领袖的手指紧紧扣在那把细剑的剑柄上,指节已经渐渐泛白。
他试着松开手,却发现手指有些颤抖,似乎不太听使唤。
嗡嗡的响声震荡在他的意识里。
理智在告诉他: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让它注意到你。
领袖想起了一句话,从谁那里听来的已经无法追溯。
“世界之灾厄,始于指令,源于凋零,食于方块,终于风暴。”
这几个词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掉入他的意识里,让脑子沉甸甸的。
每一个字都有重量,每一个字都和眼前的东西对得上号。
凋零风暴。
传说中的灾厄,现世了。
就在他眼前,就在这座山顶上,离他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领袖握紧拳头,指尖深深地扣进肉里,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如此反复。
心悸的感觉从心脏透过脊椎直冲头顶,领袖喘着粗气,但眼神仍旧狠狠盯着前方。
他要看,要把这幅画面刻在自己的灵魂里。
他瞪大眼睛,朝着那头巨兽的方向看过去,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来了。”
艾拉薇尔开口了,声音很轻,握着莉迪娅的手跟着收紧了一点。
凋零风暴张开了巨口,森白的牙齿在黑暗里闪过。
那最中心处,一阵白光从那里散开,朝着四面八方涌了出去。
下一刻,领袖甚至来不及闭眼,整个世界就被染成了纯白色。
纯粹的白,没有边界,也摸不着方向。
白光持续了很久,久到领袖都开始以为它不会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眨了眨眼,白色在他的视线里慢慢退去。
属于人的感觉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先是踩在地面上的实感,接着是空气中的那股潮味。
脚下的岩石是真实的,天空还是原来的天空,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抽出插在岩石里的细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
艾拉薇尔和莉迪娅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如今山顶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领袖盯着天空愣了好一会,试图寻找凋零风暴的踪迹。
忽然,一个球形的物体从旁边滚过来,咕噜噜地撞上了他的脚踝,在旁边停了下来。
领袖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猪灵王的头颅。
就那么一颗脑袋,带着尘土滚到了他的脚边。
那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睁着,疑惑、不解的表情凝固在上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领袖盯着那颗头看了两秒,起了点别的心思。
他在心里默默给它估了个价,准备拍卖出去。
至于价格嘛……就卖四百吧,猪灵王大概就值这个价,买家要是嫌贵,他还可以再讲讲。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买…
他来到山头边缘,扶着岩石,往远处看去。
一览众山小,只不过群山之间多了一个别样的东西。
一个大坑,圆形的,边缘整齐得诡异,他敢保证这是从出生起所见过最标准的圆。
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精确地从这个世界里消除了。
被摧毁的东西通常会留下残骸,但那里什么都没有,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领袖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他抿起嘴,握紧的手又松了开来,随后便是一声浓重的叹息,带着释然。
至少,还算是个好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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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
花眠姑且这么叫它。
冰冷而又空旷,周围全都是漆黑。这种黑暗是有重量的,把声音、光线全部压死。
花眠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感官正在一步一步地被剥夺。
她动了动指尖,有反应,但很缓慢。
直到最后,手指也只是微弱地动了一下,像是沉睡中翻了个身,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动作。
花眠集中力量向自己的手臂汇聚,抬起手,试图往虚空里伸去。
碰不到任何东西,但却有一股莫名的阻力,一种粘稠的沉滞感,作用在灵魂上的。
花眠在虚空中坠落,这里的环境安静得过于可怕。
另外,虚空的破坏性比她预想的要温柔。
不是刀割,也不是撕咬,而是缓慢的渗透、消融。
就像是消化一样……
好在凋零风暴的生命力够强,她也勉强能够撑得住。
触手一根一根地被虚空抹去,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被橡皮擦消掉了一样,消失不见。
能撑多久?花眠不知道,她也懒得去算。
……
花眠想了一会儿,觉得这种慢慢消耗下去的法子实在过于无聊,也不可预测。
比起慢性死亡,她向来更喜欢快刀斩乱麻。
于是乎,花眠做了一个决定。
堵上全部家当拿去梭哈。
压上全部,管他结果如何,先冲再说,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说干就干
紫色的火焰从凋零风暴的身躯里弥漫出来,将凋零风暴给包裹起来。
那火焰灼烧着巨兽的触手、身躯,将它们全部转化为最纯粹的能量。
加速、再加速,把虚空的粘稠阻拦硬生生地撕开。
超越空间的限制,突破虚空的枷锁。
就这样,一颗漆黑的流星划破虚空,向着下方坠落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噗叽一声,虚空所带来的那层沉滞感骤然消失了。
像穿过一层薄膜,没有什么盛大仪式,就只是在那一瞬间,那种纯粹的黑暗褪去了。
花眠睁开眼,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以黑色为底色,璀璨的银河横亘其中。
光带间相互缠绕,大大小小的光点挤在一起,有密有疏。
流光从星云里穿过去,拖着湛蓝色的细尾巴,擦过去,荡开一圈涟漪。
更远处有一颗恒星,炽光色的环带,外层裹着火焰光晕。
核心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节奏虽然不均匀,但沉稳而有力。
花眠扫了一眼,便把视线移开了,那光太刺眼,不能多看。
这时,一颗陨石从旁边飘过去。
花眠瞧了一眼,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她决定吃掉它,就当是过路费好了。
凋零风暴的触手把它卷起来,张开巨口,把这颗陨石整个吞了下去。
花眠细细品味起来,接着沉默了两秒,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吃,难吃到了极点。
有一股铁锈味,硬邦邦的,比她奶奶煎的牛排还糟糕。
而且她奶奶的牛排已经是她吃过最糟糕的东西了,现在被这颗陨石后来居上夺走了这个宝座,实在是没想到。
脑海里传来一阵嗡鸣,花眠将注意力扩散出去,才发现远处不知何时飘着六颗星球,呈六芒星形状将凋零风暴围了起来,每颗星球各占一个点位,排列得整整齐齐,相当规则。
花眠大致扫了一圈,在心里给了它们一个准确的定位。
粮食…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花眠找准了一颗绿色的星球,朝着它伸出一根触手,试图像刚才那般将其卷起,准备送入口中饱腹一顿。
触手即将接触表面的时候,星球表面颤了一下,凝结出一道蓝色屏障。
触手被弹开,往后退了一截,尖端处打着卷,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其他星球跟着有样学样,相继凝聚出屏障。
花眠看了看自己的触手,又扫视了一圈星球。
行,有防御,还会联动。
六道屏障全部亮起来了,彼此共鸣,编成一张网,把凋零风暴从四面围住,防得还挺严实的。
花眠想了想,准备切换到 B计划。
所有触手同时朝四面八方出击,吸引六颗星球的注意力,等它们全部把防御资源分散出去,再把所有触手猛地收回来,一同砸向最开始那颗翠绿色的星球,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屏障的颜色越来越淡,裂痕从一个点向外延伸,随着触手的增多,又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延展。
蓝色屏障碎了,化作了细密的光点,消失在了黑暗中,连带着那张网也跟着断掉。
凋零风暴乘胜追击,触手直击绿色星球,势必要将它捅个对穿。
就在这时,金黄色的波纹从远处震荡过来。花眠在感知到它的瞬间,便知道麻烦来了。
触手硬生生缩了回来,尖端处带着些许焦痕。
“该死。”
她啧了一声,风暴之眼射出一道紫色激光,朝右侧一颗星球直穿过去,但金色的余波迎头撞上来,把那段激光拦腰截断。
花眠的攻击落了空,触手也猛地收回。
她顿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眼远处的太阳,在心里盘算着,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还没等她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就感觉有东西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不是外部的感知,是直接作用在她本人身上的无形丝线。
花眠试着挣扎,手脚动了几下,但没有用。越用力越收紧,像是专门为她设计的东西。
随着丝线收紧,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她加速,往下,往更深的地方坠去。
路过的陨石被撞碎,碎块在凋零风暴的身躯上反弹,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六颗星球漂在上方,静静地看着她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环境开始变暗,就连星球都少了大半。
花眠往下看去,一颗星球出现在视野里。
不大,比她吞掉的陨石稍微大一点,表面有云层,云层下面有东西在跳动,那是生命的信号。
“就是这里了。”
话音未落,那颗星球表面开始凝聚蓝色的屏障。
颜色从淡蓝渐渐变成深蓝,一层叠着一层,显然是加大了力度。
花眠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力是相互的。
她现在的速度和质量,足够撞穿一切。
不过代价嘛……
花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减速了,就像从悬崖上落下去的石头,落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不想落下去。
“不会要撞上去吧……”
花眠喃喃自语地说道,星球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大。
轰的一声。
凋零风暴径直地撞入深蓝色的屏障,硬生生地在上面撞开了一个大口子。
花眠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想抓住点什么,手伸出去,只是抓住点点碎光,然后从手心中穿过。
哦,原来是她的意识碎了。
花眠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