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雾漫在鼻尖上,露娜眼角处颤了颤,像是被那股湿气压的不堪重负,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浴室的灯光打在水面上,一圈圈地荡漾开,把整面墙壁照得模糊。
哗哗的水声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肚泡得发白,这才察觉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
这里是……哪里?
露娜的眼神渐渐清明,一个声音从她身旁传来,让她稍稍停顿,打断了起身的动作。
“醒了?”
声音在浴室的天花板上转了一圈,钻进她的耳朵里,很轻,也很熟悉。
“花眠同学?”
花眠就在她旁边,黑色长发扎成一团,几缕碎发贴在侧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里是……”
“叫我花眠就好,不用太生疏,毕竟……”
花眠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露娜唇边,止住了她的话。
她眨眨眼,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稍纵即逝。
“毕竟,你需要好好休息。”
露娜轻轻点点头,重新坐了回去。
浴室陷进了沉默当中,只有那一滴滴的冷凝水还在坚持不懈地往下坠,掉到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花眠的手指已经从露娜唇边离开,她半眯着眼,扬起光滑的脖颈,享受着热水包裹全身的余韵。
露娜则是侧着头,回忆着自己在昏迷之前的记忆。
在竹林里遇到了花眠、圆月……
越是回忆,露娜的眉头皱得越紧,呼吸声也跟着粗重了些。
水温有些过高,热水闷的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有些迟缓。
“月亮……”
良久,露娜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过于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花眠微微偏了偏头,瞥了一眼露娜,一缕湿发从她肩头滑落,垂到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想起来了?”
露娜身子往下挪了挪,热水漫过锁骨,最后卡在了她的脖颈处,仿佛要将自己溺入这虚假的安宁当中。
突然,她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两声短促沉闷的咳嗽打破了寂静,一抹鲜血从口中溅了出来,在空中划过弧线,坠入热水当中。
那滴鲜血迅速扩散开,像一朵短暂盛开的红花,被稀释,被抽离,直至最后融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露娜没有在意,她侧过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颊侧方,遮住了半边视线。
她看向花眠,缓缓开口说道:“天上的那个月亮,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继续说道:“我那个,是假的。”
她每一句都说的极其费力,越往后说,眼神也愈发涣散,焦距从花眠的脸上移开,穿透弥漫在浴室中的水汽,看向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花眠将胳膊搭在浴缸上,没有打断,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还有那个声音,我不知道她从哪来的……”
露娜继续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水汽中融化,她的眼睑半开半合,瞳孔已经彻底涣散。
花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正准备说些什么。
咔哒一声,浴室的房门被撬动,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露娜彻底脱力,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她的身体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脑袋向后仰倒,顺着浴缸往水下沉过去。
水面漫过她的口鼻,咕噜噜的气泡冒了出来。
花眠伸手,手指陷入露娜柔软的肉里,扣住肩膀,将她从水底下捞了出来。
“咦?二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伊芙琳抱着一叠整齐的换洗衣物,正用肩膀顶开房门。
她探进头来,脸上还挂着那种刚结束一天工作的轻松,却在看到浴缸边的那道人影时愣了一下。
她记得花眠刚刚已经离开了,怎么会……
她的目光在花眠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顺着花眠横过水面的手臂向她旁边看去,一抹灰白色的头发映入眼帘,打断了她的思考。
“诶!?露娜也在么?!”
伊芙琳惊讶地说道,手里的衣服差点滑落。
在她的视野里,露娜像是彻底失去了骨头一般,脑袋歪在花眠锁骨那里,灰白色的发丝遮住了大半脸颊,头顶的几缕发丝不安地滴着水。
露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等伊芙琳细想,花眠的声音便从前面传过来。
“她泡的太久,有点脱水,你过来帮我把她弄到床上。”
“啊……哦哦!!”
伊芙琳愣了一下,她也顾不得去深究为什么‘二小姐会跟露娜泡在一起’这种逻辑性问题。
她把换洗的衣服赶紧放到台面上,三步并两步来到浴缸面前。
她撸起袖子,俯身把手伸进水里,手掌拖着露娜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膝盖,将她从浴缸中抬了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缠住了她的小臂,冰冰凉凉的。
她将毯子在露娜身上裹了两圈,把她往卧室的方向抱去。
花眠还在浴室里呆着,她依旧维持着支在浴缸边那个姿势,注视着伊芙琳将露娜抱起。
“小心脚下。”
她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语气听不出起伏。
“知道啦!”
伊芙琳应了一声,大步朝着卧室方向赶去。
被子盖上来的时候,露娜感受到了。布料的重量从脚踝一路压上锁骨,有人的手背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停了一会,又收了回去。
“没发烧啊……”
伊芙琳在床边站了一会,把被子往里掖了掖,起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哗啦的水声响起,伊芙琳坐进来的时候,水漫到了浴缸边沿,溢出一条线,顺着缸壁往地板上爬去。
伊芙琳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整个人陷进水面,热水洗去了一天的疲惫。
花眠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后背靠在缸壁,手臂懒懒地耷拉在浴缸边缘。
她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扫过伊芙琳那因热水浸泡而显得格外丰盈的曲线,又想了想露娜的,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被水面模糊了线条的胸口。
算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花眠自嘲地在心里啧了一声,移开目光。
为了掩饰这点微妙的挫败感,她在水下伸出小腿,试探性地往伊芙琳那边靠了靠。
伊芙琳现在被热水泡得骨头都酥了,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任由那截滑腻的小腿贴上来。
二小姐开心就好……
水下,两人的小腿交叠在一起,相互缠绕,都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上传来的热度。
“最近感觉怎么样?”
花眠侧过头,声音在浴室里显得有些失真,随口问了一句。
“比以前好一百倍!”
伊芙琳抬起手臂,掀起一串水声,脸上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开心。
看着伊芙琳没心没肺的样子,花眠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整个人软绵绵的往身侧一歪,脑袋抵在了伊芙琳的颈窝处。
“我累了,抱我回去。”
花眠半眯起眼睛,轻声说道,带着一股平日里见不到的娇懒。
床垫轻微下陷了两次。露娜感受着动静,她知道,花眠她们回来了。
卧室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裁剪成细细的一缕,恰好落在床单的褶皱上,泛着银青色的光泽。
伊芙琳睡在最外侧,身上那股柑橘味沐浴露的气味还没散尽,没完全吹干的头发散乱地压在枕头上,随着呼吸发出一阵阵均匀而满足的轻哼声。
花眠睡在中间,大半个身子横跨在被子上,一直温热的手臂搭在露娜的胸口处,热度隔着睡衣钻入皮肤。
露娜眼皮越来越沉,感受着花眠手掌的温度,渐渐睡了过去。
窗外,那轮圆月依旧悬在帕兰特的上空,银白色的月光点亮了漆黑的夜晚。
花眠突然睁开了左眼,短暂的瞥了那月亮一眼。
随即又像是不屑般重新闭上,她往里缩了缩,将脑袋抵在露娜的肩膀上,小腿则是紧紧夹住伊芙琳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