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二年,战国纷乱。
天下大名割据,战火连绵,而在硝烟之外,更有一群行走于阴影之中的人。
他们无君无父,无义无情,只认金银与主君之命。
他们是伊贺与甲贺——世间最顶尖的两大暗杀集团。
世人皆传,伊贺擅隐、擅刺、擅绝命之术;甲贺擅阵、擅战、擅死士之道。
可无人知晓,这两派所谓的“忍道”,不过是权贵手中最锋利的刀。
伊贺,听命于德川氏。
甲贺,听命于织田氏。
两大忍者众,百年厮杀,并非为了信仰,只为争一个“天下第一暗杀组织”的虚名,只为在诸侯的棋盘上,多换一份俸禄,多保一族苟活。
夜色如墨,伊贺深山的忍营之中,一道孤影立于崖边。
少年一身漆黑忍服,面罩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刃的眼。
他没有姓氏,只有一个代号——隼。
伊贺的孤儿,自小被忍头捡回,扔进死狱训练,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忍者。他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念想,唯一的使命,就是杀人。
杀官员,杀武将,杀敌人,杀无辜。
只要德川大人下令,只要金银足够,他便是暗夜中最迅捷的死神。
“隼,主命。”
黑暗中传来低哑的传令声,一枚封蜡的竹筒被轻轻放在他脚边。
竹筒之上,刻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
“甲贺首领之女,绯影,潜入我方境内,刺探军备布防。”
“德川大人令:格杀勿论。”
隼弯腰,拾起竹筒,指尖冰凉。
绯影。
这个名字,他听过。
甲贺流百年一遇的天才,甲贺首领独女,内定的下一代甲贺领袖。
她是甲贺的骄傲,也是伊贺的死敌。
更是……整个战国暗杀界,唯一能与他平分秋色的人。
“知晓。”
隼只吐出两个字,身形一纵,便如真正的猛隼般冲入夜色,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在伊贺,忍者没有心,只有任务。
他们是权贵养的狗,是富人买的刀,是乱世里最廉价、也最致命的工具。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竹林中。
一道红黑色身影静静立于竹梢,夜风掀起她的衣角,面罩之下,一双眼眸艳如烈火,冷如寒霜。
甲贺,绯影。
她手中握着一枚织田家的木瓜纹令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父亲说,甲贺要赢,要成为天下第一忍众,要让族人活下去。
织田大人说,杀了德川的人,灭了伊贺的锋芒,荣华富贵,永世不绝。
可她比谁都清楚。
所谓的荣耀,所谓的胜负,所谓的族群未来。
不过是诸侯争霸的棋子,富人夺权的利刃。
她们拼上性命厮杀,到头来,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把枪。
风声微动。
绯影猛地抬眼,望向黑暗深处。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逼近。
伊贺的忍者,来了。
她缓缓握住腰间的忍刀,刀鞘轻响。
下一秒,月光破开云层,照亮了来人那双冰冷孤绝的眼。
隼。
伊贺最可怕的暗杀者,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工具。
四目相对的刹那,没有仇恨,没有怒吼。
只有两个被命运锁死的影子,在乱世的黑夜中,第一次真正相遇。
刀光将起,杀意已临。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注定你死我活的刺杀,会在日后,变成一场挣不脱、逃不掉、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乱世悲歌。
他们是忍者,是杀手,是爱人,也是——永远身不由己的棋子。
二:隼影绯刃
十八年前,天正六年。
冬夜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三河国的荒野。
德川家康的马队行至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旁,忽听雪地里传来一阵不像人声的呜咽。
那是一个两岁半的孩童。
他被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狗围在中央,破烂的布衣被撕碎,浑身血肉模糊。孩童的左臂几乎被咬断,却死死咬住一条野狗的耳朵,双眼瞪得浑圆,满是求生的狠劲。
“主君,是个孩子。”部下低声道。
德川家康勒住马缰,借着雪光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见惯了乱世的惨状,本欲离去,却被那孩子一双漆黑如墨、死死盯着火光的眼睛怔住了。
那不是孩童的怯懦,是狼崽临死前的最后疯狂。
“救下来。”德川家康淡淡下令。
孩子被抱上马背,冻得瑟瑟发抖,却一声不哭。
德川家康摸着他脏兮兮的小脸,随口道:“眼神像猎隼一样,就叫隼吧。”
从此,这个孩子有了名字,却没有了过去。
六岁那年,是隼命运的真正开端。
他被从德川府的暖阁中带走,扔进了深山之中的死士训练营。
这里不是私塾,是地狱。
训练营由德川家康密令建造,位于隐雾山深处,专门收罗各地孤儿、孤女。
在这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没有亲情,只有生存。
每天清晨,天未亮,孩子们便要进行百里负重奔袭,跑不动的,直接被教官一刀斩杀。
白天,是忍术、格斗、毒术、拷问的训练。
晚上,则是残酷的生存试炼——一场百人混战的厮杀,只有一人能活过黎明。
隼是异类。
别的孩子会哭、会求饶、会抱团,他不会。
他像一头天生的猎手,饿了吃生肉,冷了睡雪地,眼中只有“活下去”这一个念头。
他见过同伴被活活打死,见过战友因为一次训练失误被扔进兽笼。
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敌人的血和肉。
六岁的孩子,手背上已经有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疤。
九岁那年,隼终于通过了最后的筛选。
他不是第一个,却是最让教官忌惮的一个——因为他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欲望。
他是一件成品。
伊贺派,隐雾山。
这里看似是独立的忍者宗族,有族长上杉谦信,有庞大的族群,有复杂的体系。
可在伊贺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插着德川家族的旗帜。
伊贺的俸禄,来自德川;伊贺的地盘,归德川管辖;伊贺的生死,握在德川手中。
上杉谦信,这位伊贺史上最强大的领袖,手握生杀大权,麾下三男一女四大干将:
武田信玄,冲锋陷阵,悍然如虎;
木木夕,潜伏追踪,无影无踪;
天仓佐助,机关阵法,密不透风;
加藤惠,毒术诡杀,防不胜防。
他们是德川家康手中最锋利的四把刀。
而隼,是这四把刀中,最精准、最冷酷、也最没有软肋的那一把。
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在任务结束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吃饭、睡觉。
他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活下来的证明。
隼的一生,从出生起,就被注定了——他是杀人的工具,是燃烧自己的火把,是德川家族永远不会生锈的护身符。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未来。
在这个乱世里,他只是一个影子,一个代号,一个“物”。
【绯影:戴着金丝笼的“囚”】
与隼的地狱人生截然不同,绯影的人生,始于荣耀与枷锁。
她的父亲,是前任甲贺首领,一位顶天立地的忍者。
在早年为织田家族效力的任务中,他为了掩护同伴撤退,硬生生扛下了三十名武士的围攻,最终力竭战死。
父亲的死,给年幼的绯影留下了第一个烙印——忍者的宿命,是死亡。
而她的母亲,忘月加代子,以雷霆手段稳住了甲贺内部的动荡,成为了甲贺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首领。
加代子麾下,有四位最忠诚的助手:
幽兰与青鸾,两位女忍,貌美如花,却心如蛇蝎,擅长暗杀与魅惑;
冈田以藏与武市平太,两位男忍,勇猛善战,是甲贺死士中的精锐。
两男两女,构成了甲贺最坚固的铁壁。
看似风光无限的甲贺,实则是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因为甲贺依附的,是织田大岛统治的织田家族。
织田大岛,这位织田家的首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与色魔。
他崇尚暴力,沉迷酒色,视人命如草芥。
对他来说,忍者不是盟友,不是工具,而是玩物。
他常常以“检阅”为名,将甲贺派来的女忍者召入织田府邸。
那些年轻的、貌美的、有潜力的女忍,一旦入了他的眼,便再也无法脱身。
她们被强行剥夺忍者的身份,沦为织田大岛发泄欲望的奴隶,稍有不从,便是全家被灭族的下场。
忘月加代子对此深恶痛绝,却无能为力。
甲贺全族的粮草补给、武器装备、生存空间,全部掌握在织田大岛手中。
如果反抗,甲贺便会被饿死、被剿灭。
为了几百族人的生存,她只能忍气吞声,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一切,绯影从小便看在眼里。
她住在甲贺最华丽的宅邸里,吃着最好的食物,接受着最顶尖的忍术训练。
她是甲贺的掌上明珠,是未来的领袖,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一只戴着金冠的囚鸟。
她见过和自己同龄的女忍姐姐,哭着被拖入织田府邸,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她见过母亲在深夜里,对着父亲的牌位默默流泪,眼中满是绝望与疲惫;
她见过织田大岛在宴会上,用轻蔑的眼神打量着甲贺的忍者,像打量牲口一样随意挑选。
她的忍道,是谎言。
她的荣耀,是笑话。
她的未来,是一个为织田家族延续血脉、或是战死沙场的棋子。
绯影的童年,没有欢笑,没有玩伴。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戴上冰冷的面具。
她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表达愤怒,不能显露软弱。
她必须完美,必须强大,必须撑起甲贺的未来。
她的感情,是奢侈品。
她的爱,是禁忌。
她的心动,是自杀。
于是,她把所有的感情都藏了起来。
藏在那双冰冷的眼眸里,藏在那身严密的忍服下,藏在那个名为“继承人”的沉重枷锁里。
隼是“无”。
他一无所有,所以他可以拥有一切——因为他本就没有东西可以失去。
他的痛苦,是肉体的炼狱,是血肉模糊的生存。
他的悲哀,是他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绯影是“满”。
她拥有一切——身份、地位、权力、未来。
所以她失去一切。
她的痛苦,是精神的凌迟,是日夜折磨的窒息。
她的悲哀,是她明明拥有自由的意志,却连爱一个人都不敢。
一个在黑暗中吞噬血肉,一个在光明中囚禁灵魂。
一个是被丢弃的垃圾,一个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
可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是乱世的牺牲品。
都是权贵手中的杀人工具。
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
它让两个本该老死不相往来、互相厮杀的人,在某个雨夜,四目相对。
然后,告诉他们:
你们相爱吧。
然后,互相折磨,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