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樱姬的寝殿内终日垂着厚重的帘幕,连光线都显得凄凄凉凉。
和亲的圣旨已经传遍宫中,她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即将远赴漠北,嫁给素未谋面的蒙古国国君。
可樱姬的心,早已不在什么家国天下,更不在一段陌生的政治婚姻里。
她伏在妆台前,泪水打湿了衣襟,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手中一块早已被捂得温热的腰牌。
一想到那个人,她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
右京门一卫。
此刻正被关在天牢之中,受尽苦楚。
天皇早已察觉两人暗生情愫,为了让这场和亲顺理成章,二话不说便寻了罪名,将他打入大牢。从此公主隔着重重大殿与高墙,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殿内寂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哭着哭着,思绪便飘回了三年前。
那是她第一次偷偷溜出皇宫,在市井间游玩,不曾想天降大雨,只得躲进郊外一间古寺。
雨越下越大,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交击之声。
一个浑身带伤、气息急促的年轻武士,踉跄着撞开寺门闯了进来,显然是在躲避追杀。
他一身狼狈,却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刃。
公主一时心软,命身边侍女将他藏好,又用熏香掩盖血腥味,堪堪躲过追兵。
武士临走前郑重向她躬身道谢,语气沉稳有礼,匆匆消失在雨幕里。
慌乱之中,他腰间一块刻着姓名的腰牌不慎掉落,被公主悄悄捡起,贴身收好。
那时她还不知他身份,只当是一位偶遇的落难武士。
直到一个月后,皇宫设宴,犒赏朝中有功元老大臣。
公主在席间远远望见,那位随父亲一同前来的年轻武士,正是当日在寺庙中被她救下的人。
而他的父亲,正是当朝元老——右京佐佐木,时年六十八岁。
右京门一卫见到她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随即慌忙行礼,才知当日出手相救的,竟是尊贵无比的樱姬公主。
自那以后,两人借着各种机缘书信往来,一字一句,一来一往,情愫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她喜欢他的沉稳勇敢,他倾心她的温柔善良。
本以为能守着这份隐秘的心意慢慢相守,却没想到,最终等来的,是一场远嫁的圣旨,和一道将他打入天牢的命令。
樱姬紧紧握着那块腰牌,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雨又落了下来,如同初见那一日。
只是这一次,再无人会匆匆闯入她的世界,也再无人能护她左右。
夜晚,一只游隼飞入公主闺房窗口,公主听到声响走到游隼旁边,一把抓住了它,从它脚上取下一张信纸条。
信上只有一首短俳句:
雨夜の空よ
君を思う鷹
飛べぬ夢
遥望雨夜长空,
念你之心如囚鹰,
有翅难入梦。
字字句句,都浸着天牢之中,对她入骨的思念。公主一眼便认出,这是右京门一卫的字迹,而这只游隼,正是他们二人之间,唯一传递心意的信使。
可她不知道,在他写下这句思念之前,她早已通过同一只游隼,将那道摧心裂肺的圣旨送到了他手中——她即将远嫁蒙古,和亲邦交,此生再无归期。
天牢深处,黑暗刺骨。右京门一卫捏着那方薄薄的信笺,指节几乎要捏碎。他被关入天牢之时,尚不知外界风云突变,心中还残存一丝微弱期盼,盼有一日能洗清冤屈,再回到她身边。可此刻,和亲的消息如同一把刀,狠狠刺穿他最后一点念想。
他沉稳了半生的心,第一次乱得溃不成军。
一想到她要孤身远赴蛮荒之地,要嫁给素不相识的人,要在冰冷的宫墙里耗尽一生,他便痛得喘不过气。他恨自己身陷牢笼,恨自己无力护她,恨这世道无情,连一份干干净净的心意都容不下。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甚至想过,就这样死在牢中,也罢了。
而这一切,都被前来探监的老父亲看在眼里。
老人曾是幕府旧臣,一眼便看穿了儿子心底的死意,也从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他与樱姬公主那段身不由己的深情。一边是天牢必死之局,一边是公主远嫁之痛,老父亲知道,若再不出手,他的儿子,将永远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为了成全这段不被世俗所容的佳话,老人散尽家财,动用所有残存的人脉,层层收买狱卒,布下一场险之又险的偷梁换柱。
行刑前夜,大雨滂沱。
狱卒借着夜色掩护,抬入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尸,悄无声息将右京门一卫换出天牢。
牢外深巷,老父一身素衣,静立雨中。见到狼狈不堪、重获自由的儿子,他声音苍老却坚定:“你心里的苦,你对公主的意,为父都懂。”“去找她吧,哪怕只送她一程,也算不负此生。”
右京门一卫双膝跪地,泪水混着雨水砸在地上,重重叩首,几乎磕出血来。他想说报恩,想说愧疚,可千言万语,都被父亲一句厉声打断:“莫回头,莫相认,从此世间,再无右京门一卫。”
看着儿子消失在茫茫雨夜,老父亲转身归家。
为了不留下任何破绽,为了不让追兵查到蛛丝马迹,为了让儿子彻底安全,他端坐和室,毅然拔刀,切腹自尽。
以老父一命,换儿子一线生机,以武士最后的尊严,成全一段藏在雨夜中的情深。
闺房之内,樱姬依旧握着那首俳句,泪落不止。
窗外雨声潺潺,一如初见那日。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日夜思念、以为永困天牢的人,正踏着一条用性命铺就的路,不顾一切,向她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