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的山湖市,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湿气,像无数细密的眼泪。
湿气缠绕着人的神经,房间静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镜面上蒙着一层雾,里面的东西模糊得只剩下轮廓。门板上泛着细密的水珠,一颗颗顺着往下流,像没擦干的泪痕。
对于十六岁的林夜来说,比湿气更缠人的,是那个反复困扰他的梦。
我反复做着一个梦。
梦中残存着一抹橘红色的天空,像是某件盛大的事,即将落幕。
和现在一样,空气中弥漫着湿气,不同的是,四周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梦里是有声音的——欢笑声、吆喝声、还有脚踩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那时的天堂岛,是真正的天堂。
那些灯笼一串一串地亮着,红的、橙的、黄的,像浮在半空中的萤火虫群,把整条街照得透亮。空气里是烤鱿鱼的酱香、煎饼的焦香、铁板上溅起的油烟气,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我很小,小到被人群淹没,小到只能看见大人的腰,小到摊头挂着的灯笼,对我来说都是遥不可及。
但我不会迷路。
因为有一只手,紧紧地牵着我。
那是一只纤细的小手,软软的,掌心湿湿的。手的主人攥得那样紧,好像一松开,我就会被人群冲散,再也找不回来。
我只能看到一簇模糊的黑色秀发,是一个女孩吗。
她跑在我前面,那是一道纤瘦的背影——一头黑色长发,在奔跑中随风散开。
她带我来到祭典街道尽头的摊位,那是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摊主大叔正在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塑料花、玻璃珠、亮晶晶的发卡。她蹲下来,拿起一条手链,翻来覆去地看。
那条手链的编绳是白色的,挂着小猫形状的吊坠,眼睛是两颗小小的淡蓝色珠子,亮晶晶的。
她把手链举到我面前,模糊的眼神中充满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
我点点头。
“这个,送给你啦。”
“要永远戴着它,不许弄丢哦。”
我想看清她的脸,但是做不到。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她的五官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只剩下一些斑驳的色块。我能听见她的笑声,但就是看不清她的样子。
我努力地看,使劲地看,眼睛都酸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去,仿佛是被人狠狠按下按钮。灯笼灭了,人群散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连色彩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不是黑暗,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混沌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的模糊。
我看向天空。
天边那抹橘红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的阴沉。空气变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轰鸣。
那不是爆炸,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它从我的脚底传来,几乎要震碎我的骨骼。
大地开始摇晃。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摇晃。我站不稳,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石板地面磕在膝盖上,疼得钻心,但我顾不上疼,因为我看见地面正在裂开,裂缝从远处像蛇一样爬过来,吞噬着灯笼、摊位、和那些来不及跑开的人。
我挣扎着,却无力应对,我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这时,那只手又一次伸向我。
“快跑啊。”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有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即使在轰鸣声和尖叫声中,这两个字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所有的噪音,扎在我的鼓膜上。
不是向着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哪里安全,她也不知道,而是向着祭典的边缘,向着那片没有灯光的黑暗。
我们跑过倒塌的摊位,跑过碎裂的灯笼,跑过那些在地上哀嚎的人。我不敢看那些人的脸,尽管我很清楚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们冲进石板路尽头后的树林,那是从前很少靠近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唯一的路。
远处传来楼房坍塌的巨响,轰隆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我的在心上,也愈发笃定了我的决心。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我逐渐精疲力尽,但我别无选择。
我听见了她的喘息,细微而急促。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但我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她始终跑在我前面,留给我一个模糊的、摇摇晃晃的背影。
她拽着我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她的手很小,但攥得很紧,我的手腕都被捏疼了。我踉踉跄跄地跟着,差点被树根绊倒,她用力一拽,又把我拉起来。
“快点。”她说,声音也在发抖。
树枝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不敢哭,也不敢喊,只是拼命地迈着腿。
树林越来越黑,什么都看不清了。我踩了个空,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起来!”她使劲拽我的胳膊。
我爬起来,继续跑。她牵着我的手,在前面探路,像个大人一样。
前面的树突然少了,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我似乎不用再忍受密密麻麻的树枝击打。
但她突然停下来。我措不及防,撞在了她的背上,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我也不例外。
抬头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前面的山石把这里围得密不透风,我们无路可走。
“没路了。”她说。
她没有松开我的手。
终于,断裂的巨蛇还是追上了我们,裂口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树木连根拔起,轰然倾倒,砸起漫天的尘土。我的头顶传来巨响——不是雷声,是山体在崩塌,巨石滚落,砸断树枝,砸碎一切阻挡它们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向地面。
黑压压的一片,是裂缝里涌出的泥沙、碎石,正朝我们吞噬而来。像一头咆哮的巨兽,张着嘴,要把我们全部吞进去。尘土呛进我的喉咙,耳边全是撞击声、倒塌声、还有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的闷响。
我闭上双眼,放弃了挣扎,放弃了逃跑,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
我等待着被砸中的疼痛,等待着坠落的失重感,等待着一切结束。
但疼痛和失重感没有来。
我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地方我从未见过。
不是刚才的树林,不是祭典的废墟,不是天堂岛上任何一个我知道的地方。我站在一条石板路上,石板碎裂了,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野草。两旁的建筑歪歪斜斜地立着,似乎随时都会倒塌。墙面斑驳,油漆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
怎么回事?
天黑了,那道牵着我的身影,不见了。
残破的街道,昏暗的灯光,腐朽的牌匾,整条街空无一人,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脖子僵硬得无法灵活转动,每转动一分,都能听见颈骨发出干涩的“咔咔”声,刺耳得吓人。
街道的两头,都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浓雾里,望不到尽头,仿佛这条街,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空气湿冷刺骨,裹着一股腐烂、发霉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与刚才祭典上的烟火气、欢笑声,判若两个世界。在这里,仿佛置身于荒芜的墓地,到处都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
我四处张望,这时身后似乎有阵阵寒意,我不自觉地转身。
那是我永远无法忘却的景象。
望着那个巨大的物体,我的身体瞬间瘫软,又或许是刚刚的奔逃,让我筋疲力尽。
就像一层层蓝绿色的琉璃,密不透风地裹着那片死寂的中心暗斑,蓝绿色的光映射的不是温暖,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冰冷。
中心的暗斑没有余温,像是凝固的、死寂的凝视,没有情绪,却让一切靠近的存在,都感到被彻底看穿、被瓦解、被遗忘。
它不咆哮,不吞噬,只是存在着,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悄悄地睁开不带一丝善意的缝隙。
这时,所有画面开始破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
林夜猛地从床上弹起,呼吸急促,心脏差点跳出胸腔,额头上遍布冰冷的汗珠。窗外,山湖市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柔和的晨曦透过窗台,楼下传来邻居早起忙碌的阵阵声响。
一切宁静安好。
他坐了起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后背也是,T恤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几乎能拧出水来。心脏还在狂跳,快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在,那种被紧紧攥着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下面,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他摁了摁额头,试图将那份恐惧感驱散。
“只是梦而已。”他对自己说。
大概是小时候那次波及全市的地震留下的心理阴影吧,听说天堂岛那边毁得很厉害,死了很多人。
林夜不自觉向身边看去,一面破碎的镜子散落在地,上面的水珠似乎在哭诉。镜子后面是断裂的挂钩,上面锈迹斑斑。
他想到了刚刚清脆的响声。
窗外,山湖市在晨曦中逐渐苏醒,雾气缭绕在山林湖泊之间,一片宁静祥和。
十年了,那个梦中常去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不,也不完全。
林夜看向了床头柜上的白猫手链,上面沾满了污渍。
“林夜,你小子还在睡啊。”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
林夜心头一紧,猛地回神。
桌角的日历上,5 月 8 日被画上红圈,旁边写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与迷茫,被一丝平静取代,他试图忘记噩梦的阴影,沉默地起身换衣。
毕竟,人总是要活在当下。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