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坐在床边,那一声回应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看着地板上那几片碎镜子发呆。水珠还在上面,晨光照着它们,闪耀着温暖的光线,和梦中那个骇人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打了个寒颤,下床把碎镜子扫进垃圾桶,顺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条沾满污渍的白猫手链。
手链很旧了。白色的编绳已经泛黄,小猫形状的吊坠上也布满了划痕,两颗淡蓝色的小眼珠子黯淡无光,像失去了生命似的。
他把它重新系在手腕上,绳结打得有些松,但刚好卡在腕骨的位置。
林夜换好衣服下楼时,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又开始输出。
“你小子总算醒了!”
季幸的声音像一记响雷,炸得林夜耳朵嗡嗡响。他正坐在楼下破旧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看见林夜出来,他立刻跳起来,薯片渣掉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季幸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边把掉出的薯片抓起来丢进垃圾桶,“我差点以为你又做噩梦晕过去了,正准备破门而入英雄救帅呢!”
“救你个锤子。”林夜白了他一眼,顺手从茶几上抄起一盒牛奶,咬开包装灌了一口,“忆昱呢?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
“她早就出门了。”季幸撇撇嘴,“说是要去车站占位置,怕人多没地方坐。你也知道她那个人,什么事都要提前准备,恨不得提前一天到。”
林夜点点头。在他的记忆中,忆昱就是这样的人——文静、沉稳、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和季幸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十年前,命运的拴绳把他们三个绑在一起,那是在福利院相依为命的六年。
“走吧,先去接小灵。”林夜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走向门口。
“等等等等——”季幸追上来,上下打量着林夜,“你就穿这个?”
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白色板鞋。没什么问题。
“怎么了?”
“今天可是夏日祭典,夏日祭典啊!”季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就不能穿得精神点?好歹换件白衬衫啊!你看看你,黑不溜秋的,跟个丧门星似的。”
“你管我啊。”林夜没好气地怼道。
“我不管你我管谁?”季幸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你说你一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整天穿得跟个六十岁的老大爷似的。你看我,多精神!”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印着夸张图案的绿衬衫,得意洋洋。
林夜懒得理他,推门出去。
山湖市的清晨总是这样。雾气缠绕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树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下来,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豆浆的香气混着雾气,在空气中慢慢扩散。有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狗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沿着湖边走,季幸一路都在说话,从昨晚看的球赛聊到最近便利店里的八卦,又从新开的小吃街聊到今天的祭典活动。林夜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季幸就是这样的人——话多,聒噪,永远停不下来。但林夜不讨厌他。
十年前,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安置点,后来又一起被送到了山湖市福利院。那时候林夜六岁,季幸也是六岁,忆昱五岁。他第一天到福利院的时候,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是季幸主动走过来,递给他半块面包。
“你叫什么名字?”季幸问。
他没回答。
“我叫季幸!季节的季,幸运的幸!”季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我妈妈说,幸就是幸运的意思,我能出生就很幸运,所以叫季幸!”
后来忆昱也走过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牛奶递给他。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是朋友。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到了洛小灵家的宠物店。
店名叫“灵猫坊”,招牌上面还有一只打盹的小白猫。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橱窗里摆着各种猫咪用品——猫爬架、猫窝、猫砂盆。门口挂着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清脆好听。
林夜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终于来啦。”
洛小灵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猫粮,正在喂一只橘猫。她今天穿了白色短袖上衣,黑色短裙,齐肩的黑色短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那双眼睛晶莹透亮。
她看见林夜,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们迟到了哦。”
“赖他。”林夜指了指身后的季幸,“他非要等我。”
“我等你?”季幸瞪大了眼睛,“明明是你在睡觉!我六点半就到了,等了你小子整整一个小时,我上哪说理去!”
季幸:(ᗜ ‸ ᗜ)
“行啦行啦,别吵了。”洛小灵笑着摇头,把猫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换件衣服就走。你们先坐会儿。”
她转身进了里屋,留下两个男生在店里大眼瞪小眼。
林夜在柜台前坐下,顺手摸了摸那只橘猫的头。橘猫眯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
“你说,”季幸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灵今天是不是特意打扮了?”
“这不是挺正常吗,今天可是夏日祭典。”
“不是,我说的是——”季幸挤眉弄眼,“你看她今天穿的,白色上衣黑色裙子,多好看。是不是为了谁啊?”
林夜瞥了他一眼,坏笑道:“我寻思这春天早就过了吧。”
“切,不解风情。”季幸撇撇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开始翻手机。
过了一会儿,洛小灵出来了。她卸下了发绳,披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小白猫。她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又放回去。
“好了,走吧。”她说,“对了,我妈妈说今天店里可能会晚点关门,让我早点回来帮忙。”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林夜随口应了声,漫不经心地站起身。
三人出了门,依旧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到了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忆昱站在候车亭下面,安安静静地等着,手里拿着一瓶水,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看见他们来了,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忆昱,等很久了吧?”季幸跑过去。
“还好。”忆昱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车还没来。”
“你吃早饭了吗?”洛小灵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袋面包,“我带了点吃的,要不要?”
“谢谢,我不饿。”忆昱礼貌地笑了笑,“你们留着路上吃吧。”
林夜靠在站台的柱子上,望着远处发呆。山湖市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峦。那些山后面,就是天堂岛。
一个穿着清爽夏装的年轻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拿着小扇子,和同伴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一个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另一只手里抓着一个气球,兴奋地蹦蹦跳跳。几个老人站在角落里,穿着朴素,安静地看着远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旅游巴士,车身是有些褪色的天堂岛度假村的广告——青峰环抱,碧水长流,一个巨大的度假村牌坊立在画面中央,下面用掉漆的金色字体写着“天堂岛欢迎您”。
林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们上了车,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林夜靠窗,洛小灵坐他旁边,季幸和忆昱坐在过道另一边。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山湖市,沿着盘山公路往天堂岛的方向开去。
窗外是连绵的山峦,被雾气缠绕着,像蒙着一层轻纱。山脚下是宽阔的湖面,湖水是深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和白雾。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湖面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隔着车窗也能听见。
“天堂岛不是岛。”林夜突然说。
“啊?”季幸从手机里抬起头,确实,这是他和忆昱第一次去那里。
“天堂岛不是一座岛。”林夜重复了一遍,“它是河围着的一座矮山。山壁很陡,顶上是一块平地,度假村就建在上面。四周的河很宽,水很深,所以看起来像岛。”
季幸眨眨眼:“这怎么可能嘛!”
“你不会真的以为陆地上会凭空有一座岛吧。”洛小灵略带戏虐地说道。
“我十年前去过那里。”林夜接着说,“十年前地震的时候,山塌了一半,河也改了道。现在的天堂岛听说比以前小了很多。”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洛小灵轻声问。
林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他没有说的是,昨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祭典、街道、还有那道身影,都清晰得不像是假的。他有一种感觉——今天去天堂岛,会发生什么事。
但他没有说出来。
季幸显然不想让气氛太沉重,立刻换了个话题:“哎,你们听说没有,今年的祭典新增了一个项目,叫什么‘祈灵舞’,据说是请了一群很有名的舞师来表演。”
“祈灵舞?”洛小灵来了兴趣,“是那种祭祀的舞蹈吗?”
“对对对,就是那种。”季幸比划着,“穿着白色的衣服,一边跳一边念咒。据说能祈福消灾,保佑平安。”
“那是神乐舞。”忆昱淡淡地开口,“起源于古代的祭祀仪式,用来供奉神灵、祈求丰收和平安。听说在天堂岛,这种舞蹈还有另一层含义——祭奠。”
车厢里又安静了。
洛小灵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缠着包带。林夜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对不起。”忆昱轻声说,“我不该提这个。”
“没事。”林夜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都过去十年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了竹林,又从竹林变成了杉树林。空气越来越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和山湖市那种潮湿闷热的感觉完全不同。
洛小灵从包里拿出几瓶水,分给大家。
“喝点水,别中暑了。”
“谢了。”林夜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洛小灵也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夜,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养猫。”
林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
“你那时候特别喜欢小白。”洛小灵说,“每天都来我家看它,给它带吃的,给它梳毛。有一次小白生病了,你急得哭了,抱着它跑去宠物诊所,跑得太快还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有这回事?”季幸瞪大眼睛。
“有。”洛小灵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很软。”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猫手链。
“那条手链……”洛小灵看着他的手链,“你还戴着?”
“嗯。”林夜摸了摸手链,“从小就戴着,不想摘下来。”
“那是我送你的。”洛小灵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还记得吗?”
林夜抬起头。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洛小灵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期待。
“记得。”他说。
洛小灵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天堂岛。
那确实不是一座岛。一条宽阔的河流绕着山壁,山壁陡峭得像刀削过一样,顶上是一片平坦的土地,上面建着密密麻麻的建筑——那就是天堂岛度假村。河水是深绿色的,倒映着山壁和天空,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连接两岸的是一座石桥,桥很古老,桥墩上长满了青苔,桥栏杆上系着许多红色的祈福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四人下了车,季幸深吸一口气:“哇,空气真好!”
和山湖市那种湿漉漉的闷热不同,这里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河水的气息。阳光透过云层,在河面上铺了一层金色地毯,一闪一闪的,像在欢迎人们的到来。
桥上已经有很多人了。穿着各色夏装的年轻人、牵着孩子的父母、拄着拐杖的老人,都慢慢地往桥上走。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在摊位前挑选纪念品。一个卖气球的小贩被一群小孩围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在他头顶飘着,像一朵朵彩色的云。
“走吧,进去看看。”洛小灵说。
四人过了桥,顺着阶梯,走进度假村的大门。
里面比外面热闹得多。一条笔直的主干道通向深处,两旁是整齐的摊位,卖着各种东西——烤鱿鱼、烤肠、煎饼、小锅煮菜,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还有卖面具的、卖手工艺品的、卖祈福牌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季幸眼睛都直了:“这也太香了吧!”
他第一个冲出去,跑到一个烤鱿鱼的摊位前,掏出钱包:“老板,来四串!”
林夜和洛小灵跟在后面,忆昱把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在四周的摊位上扫过。
“他还是这样。”洛小灵笑着说。
“永远长不大。”林夜说。
季幸举着四串烤鱿鱼跑回来,分给每人一串:“吃!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林夜接过来咬了一口,鱿鱼烤得刚好,外焦里嫩,酱汁咸甜适中,很好吃。洛小灵也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月牙。忆昱接过鱿鱼串,礼貌地道了谢,小口地吃着。
四人沿着主干道往里走。经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时,林夜停下脚步。摊位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白猫、黑猫,鬼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一个小女孩站在摊位前,仰着头看着那些面具,眼睛里全是向往。
“妈妈,我想要那个黑猫。”
“不行哦,你刚刚才买了白猫。”
“可是我真的想要……”
小女孩的眼眶红了。林夜看了一眼,走过去,问道:“老板,那个黑猫面具多少钱?”
“五十。”
林夜付了钱,把面具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接过面具:“谢谢哥哥!”
她妈妈连忙道谢,林夜摆摆手,转身走了。
季幸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看她可怜呗。”林夜说。
“你每个月在便利店就赚那么点钱,还乱花。”季幸嘟囔着,但眼睛里是藏不住的佩服。
洛小灵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继续往前走。主干道边缘是一个大广场,广场中央搭着一个高高的舞台,舞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挂着黄色的灯笼。舞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鼓,鼓面直径足有两三米,鼓槌系着红色的绸带,在风中飘动。
“这就是晚上表演祈灵舞的地方吧?”洛小灵问。
“应该是。”季幸说,“你们看那鼓,多大!敲起来肯定响。”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舞台前拍照,有人在旁边的摊位买东西,还有人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位穿着白色袍子的老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几根蜡烛,青烟缓缓升起。
林夜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老人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他,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夜移开视线,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洛小灵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广场旁边的一条小路。
那条小路通向一处僻静的角落,两旁竹林茂密,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小路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这是什么?” 季幸轻声问道。
“不清楚,” 林夜摇了摇头。
碑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姓名。
林夜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刻痕,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不少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仍有大半清晰可辨。
“三千多人。” 洛小灵站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十年前,在天堂岛遇难的,一共三千多人。”
林夜的手指骤然顿住,目光死死地盯着石碑的一处。
“夜?” 洛小灵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事。” 他收回手,转身迈步离开,“走吧,去别处看看。”
洛小灵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多问,默默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