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度假村里亮起了灯笼,一串一串的,红的、橙的、黄的,像浮在半空中的萤火虫群。
林夜看着那些灯笼,心跳突然加速了几分。
“怎么了?”洛小灵问。
“没什么。”林夜摇摇头,“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们沿着主干道走到尽头。那里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来的的气根粗得像一根根柱子。树上挂满了祈福牌,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风铃一样。
广场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还是熙熙攘攘的,不少摊位还在营业。
林夜走到卖饰品的摊位前,那位摊主是一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女孩。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饰品——手链、吊坠、发卡,大部分都带着猫的元素。有白猫的、黑猫的、花猫的,有陶瓷的、木头的、金属的。
他的目光落在一对黑白猫的吊坠上。白猫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珠子,黑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珠子,在灯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他盯着那对吊坠看了很久。
“喜欢?”洛小灵走过来。
林夜没有说话,拿起那个白猫吊坠,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和手腕上的手链很像,都是白猫,都是淡蓝色的眼睛。
“那就买呗。”洛小灵笑着说,“我送你。”
“不用了吧。”
“别客气啦。”洛小灵已经掏出钱,递给摊主,“老板,这两个都要。”
她把黑猫吊坠留给自己,把白猫吊坠塞进林夜手里:“给你,回礼。十年前你收了我的手链,今天我再送你个吊坠。”
林夜扑哧一下笑了,这是什么道理。
他接着看向手里的白猫吊坠,沉默了许久。
“好啦好啦,就当是姐姐送你的节日礼物吧。”洛小灵眨了眨眼,语气软乎乎的。
天色越来越暗,夜市正式开始了。
灯笼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人们在光影中穿梭,像水里的鱼群。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空气里是各种食物的香气——烤鱿鱼、烤肠、煎饼、小锅煮菜,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林夜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因为太熟悉了。
“季幸,忆昱,你们要不要去吃煮菜啊?”洛小灵问。
“好啊好啊!”季幸立刻响应,忆昱也点点头。
四人走到小锅煮菜的摊位前,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带着煮菜的香气。季幸点了一大堆,洛小灵选了鱼丸和萝卜,忆昱只要了一点白菜,林夜什么都不要,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你不吃?”洛小灵问。
“不饿。”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洛小灵皱了皱眉,夹了一块鱼丸递到他嘴边,“张嘴。”
林夜愣了一下,张嘴咬住了鱼丸。
“好吃吗?”
“嗯。”
洛小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旁边的季幸看得目瞪口呆,嘴里还塞着鱼丸,含糊不清地说:“你……你们……”
“吃你的。”忆昱淡淡地说,又把一串鱼丸塞进他嘴里。
季幸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呛得眼睛都红了,含着满嘴食物说不出话。
吃完东西,四人在广场上又逛了一会儿。祈灵舞的表演还没开始,但舞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
林夜和洛小灵靠在榕树的树干上,看着远处的人群。
“夜。”洛小灵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个祭典,和以前不太一样?”
林夜转过头看着她。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洛小灵的声音很轻,“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这么觉得。”
洛小灵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那条新买的黑猫吊坠。
“我特别喜欢猫。”她说,“你知道吗?”
“知道。你家里养了好几只。”
“嗯。”洛小灵笑了,“我最喜欢小白。它是我爸爸在我五岁生日的时候送的,白色的,小小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我特别喜欢它,每天都抱着它睡觉。”
“后来呢?”
“后来……”洛小灵的笑容淡了,“十年前的那个时候,它不见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是跑掉了,还是……反正我再也找不到它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洛小灵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脚边掠过。
那是一只极其漂亮的小白猫,毛发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淡蓝色的瞳孔在灯笼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它轻轻“喵”了一声,上前用头蹭了蹭洛小灵的脚踝,态度亲昵得不像野猫。
“哇,好漂亮的猫!”洛小灵惊喜地蹲下身想抚摸它。
白猫却灵巧地避开她的手,转身轻盈地跳开,但并不跑远,只是在不远处再次回头望着他们,尤其是深深看了林夜一眼。
洛小灵看看林夜,不自觉叹了口气。
是啊,无论再怎么像,十年时光,小白不可能还是一只小白猫。
“它好像想带我们去哪里?”洛小灵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洛小灵说完就要追上去。
“等等!”林夜拉住她的胳膊,“我也去。”
洛小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季幸,忆昱,你们在这里等我们,我们马上回来。”林夜朝远处的两人喊了一声。
“啊?你们去哪?”季幸还没来得及问,两人已经跑远了。
他们追着那只白猫,跑出了广场,跑过一条山林小径,跑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越往里走,祭典的喧哗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特有的寂静——那种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静。
路灯稀疏,昏黄的光晕越来越淡。最终,最后一盏路灯也被甩在身后,两人的四周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面上洒下零星斑驳的银白色光点。
脚下的山林小径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石板路渐渐被泥土和落叶取代。那只白猫始终在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白色的毛在黑暗中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鬼火。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洛小灵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寒意,下意识抱紧了手臂。
林夜没说话,他的心越跳越快,周围的树木在黑暗中显得张牙舞爪,伸出的枝条擦过脸颊和手臂,带着粗糙的刺痛,又是那种皮肤与树枝接触的感觉。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流水的声音渐渐出现。月光下,一条小溪横在两人眼前,溪水映着银白色的月光,像一道界限,截断了对岸与外面的世界。
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是一座简陋的独木桥。
桥下的溪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垃圾:破损的纸灯笼,骨架歪了,糊纸烂了大半;布满油渍的食品包装袋,在溪水中一起一伏;还有腐朽风化的木制家具,被水泡得发黑,表面长满霉斑。……讽刺的是,不久之前,他们眼中还满是光鲜亮丽的灯笼和热闹的摊位。
白猫踏上独木桥,轻盈地跃到对岸。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雾中幽幽发亮。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浓雾里。
“猫呢?”洛小灵有些慌了,声音发紧。
林夜拉住她的手:“跟丢就算了,我们原路返回吧。”
“好吧。”洛小灵有些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想沿来路回去,却愕然发现,身后的路已经没了。
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贴着水面,吞噬了独木桥,缓缓涌向对岸。空气变得湿冷,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那些树、那条小径、那个方向,全都变得陌生无比,像从未存在过。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
恐惧开始涌上心头。
林夜攥紧洛小灵的手,凭着最后一点方向感在雾中摸索前行。脚下的路似乎时有时无,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呼吸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浓雾也逐渐散去,清冷苍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前方的路逐渐清晰。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呆滞在原地。
山林小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古旧的、狭窄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样式古老的木造建筑,屋檐下挂着昏黄的纸灯笼,散发出昏暗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石板碎裂了,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野草。
整条街空无一人。
这条街的布局,和刚才祭典的夜市有几分诡异的相似——同样的宽度,同样两侧排列着摊位和店铺。但所有的色彩都已褪去,只剩下昏黄和幽暗,像一面倒映在脏水里的影子。
刚才的夜市是鲜活的、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
而这里,是它的反面。
是它的尸体。
是它被埋葬在另一个世界的黑暗倒影。
“这,这是哪里?”洛小灵的手指掐进林夜的手腕里,指甲几乎嵌进皮肤,林夜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肘,从手臂到肩膀,整个人都在抖。
林夜感觉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好奇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停留在这里,必须往前走,才有可能找到出口。
两人互相依偎着,怀着极度忐忑的心情,一步步踏入这条诡异莫测的街道。街道深处更加昏暗,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在两人迟疑的脚步后方,雾气渐渐散去,最终定格在街道入口处两根破旧不堪、布满湿滑青苔和污垢的木柱上。一道黑影从两根木柱间一闪而过,掠过木柱上斑驳的刻痕,攀上柱身,最终趴在了木柱顶端的牌匾上。
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了牌匾中央的一个大字——
灵。
其余的字迹都被岁月留下的青苔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