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皱起眉头，顺着那些人来的方向看去——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骚包到极点的行头，银鳞胸甲锃光瓦亮，拖曳着一张红色披风，腰间挎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大剑。
金毛，逆风飞扬的金毛，一头逆风飞扬的固定金毛。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统一的黑色皮甲，胸口印着一个徽章——
薇薇安眯着眼睛看了看。
徽章上画着一把剑、一个盾牌，还有一行小字：
【征服魔王の勇者小队】
“……”
林小鲤的耳朵动了动：“薇薇安你熟人？”
“熟你个大头鬼！”薇薇安压低声音，“我认识的都是真货，这种……这种……”
魔王小姐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眼前这只花枝招展的金毛孔雀。
（花枝招展到像春熙路的圆脸寸头络腮胡。）
金毛孔雀——不，金毛勇者——带着他那群打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目标明确，方向笔直地朝着那家母女小店走了过去。
薇薇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她就看见，那群人停在了小店门口。
金毛仰起头，看了看那块“魔王城探险纪念品汇”的招牌，一挥手。
打手们冲了进去。
“啊——！”里面传来了老板娘的一声惊叫。
“妈妈——！”小女孩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乒乒乓乓——货架倒了——东西砸了——手绘地图被撕了下来——
地图被扔到了街上，随着海风飘荡，飘到了薇薇安的脚下。
薇薇安捡起了这张地图。
地图画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糊弄游客的粗糙货色，每一处标注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细细描过——
“碎颅者之门”旁边画了一扇歪歪扭扭的门，门板上还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拿着锤子，一个抱着头，底下有一行小字，笔迹稚嫩，歪歪斜斜：
【爸爸说这门是被风吹倒的，但妈妈说这样写比较吓人】
薇薇安的手指顿了顿。
“噬魂者回廊”旁边画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画着几个盆盆罐罐，底下的小字写着：
【魔王家阿姨买菜的路，但是妈妈说不能写阿姨，要写噬魂幽影】
薇薇安的眉头跳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永夜深渊”旁边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城堡顶上画着一个紫色头发的小人，小人站在窗前，面前画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底下的小字写着：
【魔王住的地方，妈妈说不能画太凶，不然游客不敢看，但我偷偷画了魔王吃烤红薯——这样妈妈做的红薯干才有人买】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红薯我画成紫色了，妈妈说不像，但我觉得好看】
地图右下角，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用红色的墨水写着：
【这是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画的！全世界只有这一张！】 【欢迎大家来我家买纪念品！】 【——小鱼儿·七岁】
海风把地图的边缘吹得轻轻抖动。
小女孩的哭声隐约传来，闷闷的，像是把头埋进了妈妈的怀里。
薇薇安抬起头。
金毛正站在店门口，背对着这边，指挥打手把货架上的东西往地上砸，他的红色披风在风中飘啊飘，像一面耀武扬威的旗。
旗上写着两个大字——勇者。
老板娘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护着几个没被砸坏的瓶子，小女孩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泪痕，正好对上薇薇安的目光。
看着薇薇安拿着的地图，她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但薇薇安懂。
那是她的地图。
是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画的地图。
是全世界只有一张的地图。
薇薇安握着地图的手，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把地图折好，塞进斗篷内侧。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手按住了她。
莉莉丝看着她，摇了摇头。
薇薇安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三秒。
莉莉丝松开手。
薇薇安继续往前走。
红斗篷在风中飘起来，像一团沉默的火。
她走过被砸烂的摊位，走过滚落一地的“噬魂者之吻”，走过那张被揉成一团扔进下水道的荣誉证书，她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声音。
她走到那家小店门口。
金毛正好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这团红斗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小妞？来参观的？要不要大爷给你找几个陪玩啊？”
薇薇安没说话。
他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一个人来的？别害怕嘛。”
薇薇安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红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金毛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耸了耸肩，转过身继续指挥打手：
“那个架子也砸了——对，就那个——上面那些瓶子都扔了——留几个干嘛？全砸——”
“够了。”
声音不大。
但金毛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红斗篷。
“你说什么？”
薇薇安抬起头。
“我说够了！”
金毛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打手：
“听见没有？这小妞说够了——！”
打手们跟着哄笑起来。
金毛笑够了，他回身，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薇薇安没说话。
“老子是凯特家二少爷，凯特基！”他拍了拍胸口那个骚包的徽章，“这码头，是我凯特家的地盘！这些店，都得给我交钱！老子想砸谁就砸谁，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你他妈算老几？”
他凑近一步，喷出来的气都快扑到薇薇安脸上了。
“现在知道了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脸上，把他推开。
莉莉丝站到薇薇安身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知道。”
金毛愣了一下。
“什么？”
莉莉丝歪着头，笑得人畜无害。
“我说——我不知道。”
金毛的脸沉了下来。
“你他妈——”
他一挥手。
“给我上！”
打手们一拥而上。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一旁的林小鲤拿着木棍热身运动都做累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飞了出去，砸翻了路边的鱼摊。
第二个紧跟着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个同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十秒钟，七八个打手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金毛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你们——”
莉莉丝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
“凯特公子，你刚才问——现在知道了吗？”
金毛的嘴唇哆嗦着。
莉莉丝笑得更甜了。
“我还是不知道。”
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多问问你爹，你爷爷，你祖宗——什么叫‘算老几’。”
金毛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身骚包的银鳞胸甲上沾满了泥，那头逆风飞扬的金毛乱成了鸡窝。
林小鲤从旁边走过来，用木棍戳了戳他。
“喂，还打吗？”
金毛疯狂摇头。
林小鲤收回木棍，满意地点点头。
“行，那就这样吧。”
五个人转过身，朝那家小店走去。
走了两步，莉莉丝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金毛，笑眯眯地说：
“对了——”
金毛哆嗦着抬起头。
“记住了——”
莉莉丝一字一顿，声音清脆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今天打你的，是帝都的小红帽冒险队！”
金毛愣住了。
周围的人群也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好——！”
一个码头工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小红帽冒险队——！”
烤鱼摊的老板娘举着铲子跟着喊。
“小红帽！小红帽！”
卖鱼的、卖菜的、卸货的、路过的……那些被压榨了不知道多久的摊贩们，那些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普通人，这一刻全都喊了出来。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一波一波的，把整个码头都淹没了。
“小红帽冒险队！”
“小红帽！”
金毛瘫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想爬起来跑，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那几个打手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往人群外面挪，每走一步都有人往他们身上吐口水。
“呸！狗腿子！”
“滚出码头！”
“再来打死你们！”
莉莉丝站在那儿，笑眯眯地朝人群挥手，像什么大明星似的。
薇薇安凑过来小声说：“你这样，要是被小红帽知道了，她不得拿苹果砸飞你？！”
莉莉丝眨眨眼：“不是你说的吗？”
薇薇安：“…?”
她转过身，朝店里走去。
老板娘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地朝薇薇安的方向鞠躬。
小鱼儿从她怀里钻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那个红斗篷朝自己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薇薇安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从斗篷内侧拿出那张地图。
地图被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沾了一点海水，但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那行红色的字还在——
【这是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画的！全世界只有这一张！】
薇薇安把地图递到她面前。
小鱼儿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又抬头看着薇薇安，又低头看着地图。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泪水又开始打转。
“姐姐……”
“你的。”薇薇安说。
小鱼儿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她把地图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图上，但她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谢谢姐姐……”
薇薇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小鱼儿脸上的泪痕。
“不哭，不哭。”
小鱼儿用力点点头，把地图抱得更紧了。
老板娘终于爬起来了，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抱住小鱼儿，对着薇薇安不停地鞠躬。
谢、谢谢您……谢谢您……”
薇薇安摇摇头。
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小鱼儿正踮着脚，举着那张地图，使劲朝她晃。
“姐姐——！你看——！没坏——！”
那张地图在夕阳下展开，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那些稚嫩的笔迹，那个紫色头发的小人——
都还在。
薇薇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红斗篷在风中飘起来，白色绒球晃啊晃。
身后，小鱼儿的声音追上来：
“姐姐——！再见——！”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码头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
五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了人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