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帆商船正在穿越三界缝隙。
霁娘盯着青玉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阵法核心的波动不正常——不是故障,不是外敌入侵,是那种……里面多了什么东西的波动。
“恒,底层船舱。”她说。
恒的手按上剑柄,正要动身。
“我去吧。”
角落里,末站了起来。
霁娘看了他一眼,点头。末这个人平时跟个透明人似的,存在感淡得能忽略不计,但每次有事,他都在。
底层船舱热得要命。末沿着螺旋石阶往下走,墙上的阵纹越来越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能量。阵法核心舱室——霁娘亲手布下的三十六道封印,恒协助加固,三百年来没出过差错。
末的手按上门,气息融入阵法,封印纹路如水波般散开。
门开了。
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阵法核心悬浮在舱室中央,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每一次脉动都让地板震颤。
然后末看见了角落里的人。
一个少年。
他蜷缩在阵法核心的阴影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枕头,穿着印着歪歪扭扭星星图案的睡衣,睡得正沉。
在足以熔化寻常修道者的高温中,他额上无半滴汗珠。
末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这人怎么进来的?怎么避开所有禁制?怎么活下来的?
他走过去,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轻微的响动。
少年没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还没到……再睡一会儿……”
末沉默了一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皮肤温热。活人。
“醒醒。”
少年皱眉,把枕头抱得更紧,往阴影里缩了缩。
末加重了力道摇了摇。少年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涣散地看着末,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啊……”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已经到了‘之后’吗?”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毫无防备。
“你是谁?”末问,“如何进来的?”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表情茫然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我……(又是一个哈欠)……我忘了。可能门开着?”
“门上有三十六道封印。”
“那……”少年眨了眨眼,“可能就是它‘尚未封印’的时候我进来的吧。”
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从哪里上船的?”
“上船?”少年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四周,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我没上船。我一直在这里啊。”
末的后背微微发凉。
霁娘的声音从传音玉符中响起:“末,波动消失了。阵法核心恢复正常。你那边什么情况?”
末看了一眼少年:“有一个人。穿睡衣的。在阵法核心旁边睡觉。”
玉符那头沉默了。
“……带他到主舱来。”
少年摇摇晃晃地跟在末后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嘴里嘟囔着“还没睡够”“枕头不能丢”。底层船舱的石阶很长,他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喘气,抱着枕头的手倒是半点不松。
末不得不放慢脚步。
走到中层船舱时,迎面撞上一个蹦蹦跳跳的少女。
“末!你怎么从下面上来……咦?”
少女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她凑过来,绕着少年转了两圈,像发现新玩具一样:“你是谁?你怎么穿着睡衣在船上?你的枕头好软的样子!”
少年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懵,抱着枕头往后缩了缩。
“他是霁娘要见的人。”末说。
“霁娘要见?”少女眨眨眼,“新乘客?可是我们这趟没停靠任何地方啊……”
她凑到少年面前,笑嘻嘻地伸出手:“我叫阿七!你叫什么?”
少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了握。
他的手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阿七愣了一下,忽然想多握一会儿——但他已经松开了。
“我叫……尤里卡。”他打了个哈欠。
“尤里卡?好奇怪的名字!”阿七完全不觉得陌生,自来熟地跟在他旁边走,“你的睡衣是哪个坊市买的?我也想买一件!抱着枕头睡觉一定很舒服……”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默念:尤里卡,尤里卡……要记住。不能忘。
这个少年好奇怪。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很干净。像……像什么都没装过,又像装过很多东西,但都忘了。
阿七忽然有点想知道,他忘了什么。
主舱到了。
霁娘站在罗盘前。恒立在右侧,手按剑柄。杨先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茶杯停在半空。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少年。
少年站在门口,被这阵势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又打了个哈欠。
阿七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他好可怜。一个人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记得,还要被一群人盯着看。
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怕,霁娘人很好的。”
少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进来吧。”霁娘的声音温和,指了指一旁的蒲团,“坐。”
少年抱着枕头坐下。坐姿很随意,像在自己家里。
霁娘看着他,目光从少年的脸移到睡衣,又从睡衣移到枕头,最后落在睡衣内侧露出的一行字上。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你是如何上船的?”她问。
少年又打了个哈欠:“我忘了。”
“忘了?”
“嗯。”少年认真地点头,“可能是门开着,我就进来了。也可能是船叫我来的……记不清了。”
恒的眉头微皱:“底层船舱的封印是我与霁娘亲手布下,绝无‘开着’的可能。”
少年歪头看他,表情无辜:“可是它‘尚未关好’的时候,我就是能进来啊。”
“尚未关好?”霁娘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变得幽深,“你说话很有意思。你修的是什么道?”
少年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又看看手里的枕头,茫然地摇头:“我没有修道。我只是……困。”
“困?”
“嗯。一直都在困。睡不够。”少年说着,眼睛已经开始慢慢眯起来,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阿七忍不住笑出声。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疼——他得多困啊?
霁娘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你的枕头,可以给我看看吗?”
少年立刻警觉地把枕头抱紧,往怀里缩了缩:“不行。这是……很重要的。”
“里面有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瞬,声音变得更低:“一个……一个我还没做完的梦。”
舱内安静了一息。
杨先生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霁娘,这孩子气息全无,不像修道者。但能进入阵法核心,必有过人之处。不如先留下,观察些时日。”
霁娘沉吟片刻,看向末:“你觉得呢?”
末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踏入主舱中心。他看了少年一眼,淡淡道:“他没有杀意。”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霁娘点点头,对少年说:“你可以暂时留下。但有几条规矩:不可乱闯船舱,不可干扰商队事务,不可随意触碰他人器物。若有违反,我会请你下船。”
少年抬起快要合上的眼皮,努力点头:“嗯……好……谢谢……”
话没说完,头一歪,靠着枕头睡着了。
阿七瞪大眼睛:“他他他——他就这么睡了?”
恒的嘴角微微抽搐。
杨先生轻轻笑了一声。
阿七蹲下来,凑近了看少年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睡着的样子好乖啊……”她小声说。
霁娘看着熟睡的少年,没有说话。她看见少年睡衣内侧那行字,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愿你有梦可做。”
针脚细密,是有人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那字迹,她认得。
是“开”的字。
云帆商船的创始人。三百年前离开时说过:“船交给你了。我去看看‘之后’是什么。”
霁娘没有声张,只是对阿七道:“带他去客房,让他睡。”
阿七应了一声,试图把少年叫醒。但少年睡得太沉,怎么摇都不醒。
末走过来,单手将少年连同枕头一起提起来,像提一只猫。
“哪间?”
霁娘指了指侧舱。末提着少年走了出去。
阿七跟在后面,心里想着——这个少年,从阵法核心来,什么都不记得,穿着睡衣,抱着枕头,说“尚未关好”的时候就能进来。
好奇怪。
好想知道他是谁。
还有……他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侧舱的门关上。
末把少年放在简陋的床铺上。少年一沾床就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得更紧,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阿七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直盯着他干嘛?”末问。
阿七脸一红:“我、我就是看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七“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
尤里卡。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要记住。不能忘。
舱内陷入黑暗。
少年睁开眼睛。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开……”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你还没回来……所以我还在等。”
“尚未……尚未等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中,一个沉睡的微型宇宙,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涟漪的中心,有光。
那是“之前”的光。
是诸道尚未分化、万物尚未命名、连“元初”本身都尚未自称“元初”的时候——
唯一的光。
少年闭上眼睛。
光沉入黑暗。
他又睡着了。
在主舱的青玉罗盘上,代表阵法核心的那个光点,比之前亮了一丝。
霁娘看见了,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一丝光,像是某个古老的存在,第一次,在漫长的沉睡中,微微睁了睁眼。
而在中层船舱,阿七趴在桌上,在画纸上画了一个抱着枕头的少年。
画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画中人的脸,小声说: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啊对,尤里卡。”
她在画纸角落写下两个字:尤里卡。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要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