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抱着枕头的睡衣少年。她画完那张画之后,又趴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要记住他。”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又闭上。
又睁开。
——“要记住他”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阿七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往后舱客房跑。
门开着。
她探头一看——尤里卡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被子已经被踢到地上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点笑。
阿七蹲在床边,托着下巴看他。
他的睫毛真的好长。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像好久没晒过太阳。睡衣上的星星歪歪扭扭的,但莫名很可爱。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戳戳他的脸。
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太冒失了!
她把手收回来,抱着膝盖继续看。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昨晚说“一直在困”,那他到底要睡多久?会不会一直不醒?
想到这里,阿七有点慌。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喊:“尤里卡?”
没反应。
“尤里卡?”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反应。
阿七深吸一口气,凑近他的耳朵:“起床啦——”
“唔……”
尤里卡动了。他皱着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说:“……还没到早上。”
“已经是早上了!”阿七哭笑不得,“太阳都出来了!”
“太阳……还没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在‘尚未出来’的时候……”
阿七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说话真的好奇怪。但是好可爱。
她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醒的意思,叹了口气,站起身。
“那我先去吃饭了。你醒了记得来找我,我叫阿七。阿——七——记住了吗?”
当然没有回应。
阿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尤里卡翻了个身,被子又被踢开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她摇摇头,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到他身上。
“睡吧睡吧。”她小声说,“睡够了记得醒过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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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到饭堂的时候,霁娘已经在喝茶了。恒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饼,末不在。
“阿七,昨晚没睡好?”霁娘看了她一眼。
“啊?没有!”阿七赶紧否认,“我睡得很好!”
霁娘没拆穿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杨先生端着茶杯走过来,慢悠悠地说:“那个少年还没醒?”
“没呢。”阿七坐下来,托着腮,“他真的好能睡。”
“困倦之人,必有困倦之因。”杨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就喝茶去了。
阿七没听懂,但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舱室,拿出画纸继续画。
昨天画的是尤里卡睡觉的样子。今天她想了想,决定画他醒着的时候——虽然只醒了一小会儿,但她记得很清楚。
他揉眼睛的样子。打哈欠的样子。说“尚未”的时候微微歪头的样子。
阿七画着画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她愣了一下,把笔一扔,捂住了脸。
“阿七你在干什么!”她小声骂自己,“你只是觉得他有趣而已!不是因为别的!”
脸很烫。
她深呼吸好几次,才重新拿起笔。
画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七回头一看——
尤里卡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啊!你醒了!”阿七跳起来,跑到他面前,“你睡了整整一天!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尤里卡看着她,眨了眨眼。
然后歪了歪头。
“……你是谁?”
阿七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不记得我了?”
尤里卡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记性不太好。”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很多事都记不住。刚认识的人……尤其记不住。”
阿七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尤里卡”这个名字,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
结果他先把她忘了。
这种感觉……有点难受。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挤出一个笑容:“我叫阿七!云帆商队的画师!昨天是我带你到客房的!你从阵法核心出来,什么都不记得,然后你就睡着了!想起来了吗?”
尤里卡又想了想。
还是摇头。
阿七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他记性不好而已。不是故意的。
“那你记得什么?”她问。
尤里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又抬头看看四周:“我记得……这个枕头很重要。要抱着。”
“还有呢?”
“……没了。”
阿七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抱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有点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她忽然就不难受了。
不是不难受。是觉得,他比她更可怜。
什么都记不住。那该多孤独啊。
“那我来帮你记住。”阿七说。
尤里卡看着她,眨了眨眼:“帮我记住?”
“对!”阿七用力点头,“你忘了我叫什么,我就再告诉你一次。你忘了今天发生了什么,我就帮你写下来。你忘了你是谁——”
她顿了顿。
“我帮你记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阿七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没有多想。
尤里卡看着她,眼睛里的茫然慢慢消散了一点。
“……阿七?”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七眼睛一亮:“对对对!阿七!你记住了!”
“嗯。”尤里卡点点头,“阿七。”
“再叫一次!”
“……阿七。”
“再叫一次!”
尤里卡有点困惑地看着她,但还是乖乖地又叫了一声:“阿七。”
阿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对了,”她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我画了你的画像!你看看像不像!”
尤里卡被她拉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和自己的不一样。
“你看!”阿七把画纸举到他面前。
画上是一个少年,抱着枕头,蜷缩在床铺上。虽然是速写,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安安静静、什么都不想的样子。
尤里卡看了很久。
“这是我?”他问。
“对啊!像不像?”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
阿七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灿烂了:“那就更好了!以后你就看我的画,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她把画纸折好,塞到他手里:“送你了。别弄丢了啊。”
尤里卡低头看着手里的画。
纸折得不太整齐,边角有点翘。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尤里卡”三个字写在角落,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要记住他”。
他抬起头,看着阿七。
“你为什么……要帮我记住?”
阿七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被记住啊。”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我、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需要被人记住!不然多可怜!对吧!”
尤里卡看着她通红的脸,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哦。”他说。
然后打了个哈欠。
“又困了。”
阿七:“……你才醒过来不到一刻钟!”
“嗯。”尤里卡已经开始往床边挪了,“还没睡够……还在‘尚未睡够’的时候……”
“什么跟什么啊!”
阿七看着他爬上床,抱着枕头缩成一团,不到十秒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喂,”她小声说,“下次醒了,记得我叫阿七啊。”
当然没有回应。
阿七叹了口气,帮他拉了拉被子。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赶紧缩回手,转身跑了出去。
跑回自己舱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脸。
“完了。”她小声说,“阿七你完了。”
脸烫得像发烧。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拿起笔,在新的画纸上写了一行字:
“尤里卡记住了‘阿七’。虽然只有一次。但我很开心。”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下次他醒了,要再告诉他一次。”
她把画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昨天的画放在一起。
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要记住他。”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为了提醒自己。
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好像已经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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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舱。
霁娘站在罗盘前,看着那个又亮了一丝的光点。
“他又睡着了?”她问。
末从阴影中走出来:“嗯。在客房。”
“阿七去看他了?”
“嗯。还送了画。”
霁娘沉默了一息。
“开……”她轻声说,“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罗盘上的光点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窗外,云帆商船正缓缓驶向下一站。
在三界缝隙的尽头,有一片雾蒙蒙的水域,当地人叫它——云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