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的夜晚很美。
阿七趴在船栏上,看着远处水面上的花灯一盏盏飘远,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坚持。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回舱睡觉。
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远处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花灯。花灯是慢慢飘的,那个东西在快速移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不止一个。
三个。不,五个。从不同的方向,朝商船靠过来。
阿七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
但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人。踩着水面的,速度极快。
阿七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霁——”她刚想喊,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是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回舱里去。别出来。”末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阿七拼命点头。
末松开手,她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尤里卡——”她压低声音喊,“尤里卡还在客房——”
“我去。”末说,“你快走。”
阿七咬了咬牙,转身往自己舱室跑。跑过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末已经消失了。
水面上,那些黑影已经逼近了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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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躲在舱室里,把门反锁,缩在角落里。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外面传来声音——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
她捂住耳朵,不敢听。
但脑子里全是尤里卡。
他还在客房。他一个人。他在睡觉。
他会不会出事?
阿七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不能出去。末说了别出去。她出去只会添乱。
可是——
“轰!”
一声巨响,整艘船剧烈晃动,阿七被甩到墙上,撞得后背生疼。
她趴在地上,听到外面传来霁娘的声音:“寂灭宗!七个人!恒,左翼!”
然后是恒的声音,很冷:“已斩一人。”
战斗还在继续。
阿七咬着嘴唇,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
没事的。霁娘很强的。恒很强的。末很强的。
没事的。
但她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尤里卡一个人在客房。他那么困,什么都记不住,连跑都不知道会不会跑。
他会不会受伤?
她擦了擦眼泪,深呼吸。
不能哭。不能慌。要相信霁娘。
船身又晃了一下,然后渐渐平静下来。
外面传来霁娘的声音:“寂灭宗……你们越界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阴冷的,像蛇在吐信子:“云帆商船,私藏禁物。奉宗主之命,前来搜查。”
“禁物?什么禁物?”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个声音说,“霁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把他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
阿七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们在找尤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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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尤里卡还在睡。
末推开门的时候,他蜷缩在床上,抱着枕头,呼吸均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末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要摇醒他。
手还没碰到,窗户忽然炸开了。
木屑纷飞中,一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长剑直刺尤里卡——
末的刀挡在了前面。
“铛!”
金铁交击,火花四溅。黑衣人被震退三步,末也退了一步。
“有意思。”黑衣人舔了舔嘴唇,“一个看船的,也有这种修为?”
末没说话,刀横在身前,挡在尤里卡和黑衣人之间。
“让开,我可以不杀你。”
末还是没说话。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闪,长剑化作七道剑影,从不同角度刺来——
末的刀动了。
一刀,只一刀。七道剑影被斩碎六道,最后一道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你——”黑衣人脸色变了。
末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滚。”末说。
黑衣人咬着牙,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枚黑丸。黑丸炸开,浓烟弥漫。
末挥刀驱散烟雾的时候,黑衣人已经破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末收刀,转身看尤里卡——
他还睡着。
外面的打斗、窗户炸开、刀剑碰撞——什么都没吵醒他。
末沉默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头猪也该醒了。
这个少年,是真的睡得太沉,还是……
末的目光落在尤里卡怀里的枕头上。
枕头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发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枕头里溢出来,包裹着尤里卡的身体。
末伸手碰了一下那层光——
手指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那层光,在保护他。
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保护他。
而他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睡觉。
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客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尤里卡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末听清了。
他说的是——“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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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
寂灭宗七个人,死了两个,伤了三个,跑了两个。恒受了点轻伤,末肩膀被划了一道,其他人没事。
霁娘站在甲板上,脸色很难看。
“寂灭宗不会善罢甘休的。”杨先生端着茶杯,茶杯里的水还在晃,“他们既然知道‘那个东西’在船上,就不会只派七个人来。”
“我知道。”霁娘说。
“你打算怎么办?”
霁娘沉默了很久。
“先离开云梦泽。去下一个补给点,再想办法。”
杨先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七从舱室里跑出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战斗的情况,而是——
“尤里卡呢?!他有没有事?!”
霁娘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在客房。没事。”
阿七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往客房跑。
“阿七。”霁娘叫住她。
阿七停下来,回头看她。
霁娘犹豫了一下,说:“明天一早,船就离开云梦泽。你……早点休息。”
阿七点点头,转身跑了。
霁娘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这孩子……已经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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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窗户碎了,地上全是木屑,墙上有刀剑的划痕。
尤里卡躺在床上,抱着枕头,毫发无损。
他在睡觉。
阿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睡颜,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走过去,蹲在床边。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外面在打架,你还在睡觉。你是猪吗……”
尤里卡当然没有回应。
阿七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轻轻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阿七凑近了听。
“……尚未……命中……”
“什么?”
“……还没打中……再睡一会儿……”
阿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真的好过分。”她小声说,“人家在担心你,你在睡觉。人家在哭,你还在睡觉。”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到他身上。
然后她坐在床边,靠着墙,看着他。
“尤里卡。”她小声说。
没反应。
“尤里卡。”
还是没反应。
“你下次能不能醒着?就醒着一下下就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让我知道你还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让我知道……你还没有消失。”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云梦泽的花灯已经全部熄灭了。水面恢复了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阿七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回自己的舱室。
就在客房里,靠着墙,睡了一夜。
手伸出去,轻轻抓着尤里卡被角的一角。
好像抓着,他就不会消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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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七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上滑到了地上,脑袋靠着床沿,姿势别扭得要命。
“你……在这里睡了一夜?”
阿七抬头——尤里卡醒了,正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低头看着她。
“你醒了?!”阿七一下子清醒了,坐直身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晚有没有受伤?”
尤里卡眨了眨眼,表情茫然:“昨晚?昨晚怎么了?”
“你不知道?!昨晚有人来打船!你的窗户都被打碎了!”
尤里卡看了看破碎的窗户,又看了看满地的木屑,歪了歪头:“……是吗?我没听到。”
“你——”阿七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嗯。”尤里卡打了个哈欠,“睡得很沉。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尤里卡想了想:“有人打架。很吵。然后有人说‘尚未命中’。”
阿七愣住了。
“那是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嗯。我听到了。你在梦里说‘尚未命中’。”
尤里卡歪着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阿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尤里卡,”她认真地问,“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打中?”
尤里卡看着她,眼神有点恍惚。
“不知道。”他说,“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
枕头很安静。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可能就是这个枕头。”他说。
阿七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枕头,上面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已经褪色了,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旧枕头。
但她想起昨晚——那么大的动静,窗户都炸了,尤里卡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个枕头可能不简单。
但她没问。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挤出一个笑容:“走吧,去吃早饭。今天船要开了。”
尤里卡点点头,抱着枕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七忽然停下来。
“尤里卡。”
“嗯?”
“昨晚……我很担心你。”
尤里卡看着她,好像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在客房,外面在打架,你在睡觉,我害怕你出事。”
尤里卡沉默了一瞬。
“但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但那是之后才知道的。之前不知道的时候,就是会担心。”
尤里卡歪着头想了很久。
“担心……是什么感觉?”
阿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是……心里很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过来看你,但又不敢。只能缩在角落里,一直想‘他会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
“然后一晚上睡不着。”
尤里卡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不起。”他说。
阿七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让你担心了。”
阿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没关系。”她小声说,转过头往前走,“下次别让我担心就行。”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尽量醒着。”
阿七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抱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有点认真。
她笑了。
“说好了啊。”
“嗯。”
两个人并肩往饭堂走。
阿七走在前面,脸有点红。
尤里卡走在后面,打了个哈欠。
“又困了?”阿七回头看他。
“嗯……还没睡够……”
“你才醒了不到一刻钟!”
“嗯……还在‘尚未睡够’的时候……”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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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舱。
霁娘站在罗盘前,看着那个光点。
昨晚战斗的时候,那个光点亮了一下。
不是亮了一丝,是亮了一大截。
然后在战斗结束之后,又暗回去了。
但比之前,还是亮了一点点。
“你在看什么?”杨先生走过来。
霁娘没有回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寂灭宗的人说,尤里卡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杨先生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霁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个枕头上的字,是‘开’绣的。‘开’不会把枕头给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杨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云帆商船缓缓启动,驶出云梦泽的水域。
远处,荷叶小镇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船上的客房,尤里卡又睡着了。
阿七坐在他床边,拿出画纸,画了他睡觉的样子。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说下次会尽量醒着。”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
“但我觉得他下次还是会睡着。”
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没关系。我会在旁边等他醒。”
她把画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厚厚一叠了。
她摸了摸,心想——总有一天,要画满一整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