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帆商船在三界缝隙里飘了三天。
这三天里,阿七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去客房看尤里卡醒了没有。
第一天,没醒。
第二天,还是没醒。
第三天——
“唔……阿七?”
阿七正在床边托着腮画画,听到这一声,笔差点掉地上。
“你醒了?!”她凑过去,“你记得我?!”
尤里卡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嗯……阿七。画画的。”
“对对对!”阿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你记住了!你记住了!”
她激动得想抱他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行不行,太冒失了。
“你今天怎么醒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手背到身后。
尤里卡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船停了?”
阿七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果然,外面的引擎声停了。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靠岸了。
“真的停了!”阿七跑到窗边往外看,“霁娘说要到云梦泽补给——咦,你能感觉到船停了?”
尤里卡打了个哈欠:“嗯。船在动的时候,我睡得比较沉。船停了……就会醒。”
“所以你一直在睡,是因为船在动?”
“嗯。”
阿七眨眨眼,觉得这个理由好奇怪,但又好像说得通。
“那正好!”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霁娘说要下船逛逛,你也一起去!”
“下船?”尤里卡被她拉着,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可是我……”
“别可是了!你都睡了三天了!该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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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霁娘正在安排下船的事。
云梦泽是个水上小镇,建在一片巨大的荷叶上。房子是木头搭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中间水道纵横,小船穿梭往来。空气里弥漫着荷花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很热闹。
“恒和我去谈补给,杨先生去访友。”霁娘看了一眼被阿七拉上来的尤里卡,“末留下看船。阿七,你带他逛逛,别惹事。”
“好!”阿七应得干脆。
尤里卡站在甲板上,抱着枕头,眯着眼睛看远处的荷叶小镇,表情有点茫然。
“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吧?”阿七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来过,可能没来过。不记得了。”
阿七心里又揪了一下,但很快换上笑脸:“那今天就是第一次!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拉着尤里卡下船,踩上连接码头和商船的木板。
尤里卡走到木板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下面。”他看着脚下的水面,“水里有东西。”
阿七低头一看——水面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游,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
“可能是鱼吧?”
尤里卡没说话。他盯着水面看了两秒,那团黑影忽然散开了,像是被什么吓跑了一样。
“走了。”他说,继续往前走。
阿七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点毛毛的。
但很快就顾不上这个了——因为小镇真的太热闹了。
云梦泽的水上集市沿着水道两边排开,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玩的、穿的,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商贩的吆喝声、船夫的号子声、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但莫名让人心情很好。
“哇!这个好可爱!”阿七蹲在一个摊子前,拿起一个荷花形状的糕点,“老板,这个多少钱?”
“五个铜板!”
“太贵了吧!”
“四个!”
“三个!”
“……行吧。”
阿七买了两个,一个塞给尤里卡,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好吃!”她眯起眼睛,“你也尝尝!”
尤里卡低头看着手里的荷花糕,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
“……甜的。”他说。
“就只是甜的?”
他想了想,又咬了一口:“软软的。”
阿七哭笑不得:“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热的。”他补充。
“……”
算了。能说三个字已经很好了。
阿七拉着他在集市里逛了一圈,买了好多东西——一包糖炒栗子、两根糖葫芦、三块荷花酥。尤里卡全程抱着枕头跟在后面,偶尔被阿七塞一口吃的,偶尔被拉着看稀奇古怪的摊位,表情始终是那种迷迷糊糊的茫然。
但阿七注意到,他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时,眼睛会稍微亮一点。
“你喜欢亮的?”她问。
尤里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不知道。可能吧。”
阿七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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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下午,阿七看到远处的水面上飘着好多花灯。
“那是做什么的?”她指着问。
旁边一个卖花灯的老婆婆笑呵呵地说:“小姑娘,云梦泽的花灯节啊!今晚上有灯会,许愿用的。买一盏?”
“许愿?”阿七眼睛亮了,“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心诚则灵嘛。”老婆婆递过来一盏荷花灯,“十文钱。”
阿七掏钱买了一盏,又回头看尤里卡:“你要不要也买一盏?”
尤里卡看着满河的花灯,眼神有点恍惚。
“许愿……”他小声说,“许了愿,就能记住吗?”
阿七愣了一下。
“你想记住什么?”
尤里卡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不想忘的东西。但已经忘了。”
阿七看着他,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买了一盏花灯塞到他手里:“那就许愿‘想起来’!说不定就灵了呢!”
尤里卡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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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河面上飘满了花灯。
阿七和尤里卡蹲在河边,一人捧着一盏灯。
“我先许!”阿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心里想了很多很多。
想商队平安。想画技进步。想……想尤里卡不要再忘记。
最后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但闭着眼睛,还是诚实地许了愿:
希望他能记住我。
希望他开心。
希望……他能一直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把手里的花灯放到水面上。灯晃晃悠悠地飘了出去,汇入灯河。
“该你了!”她转头看尤里卡。
尤里卡盯着手里的灯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阿七没听清。
然后他把灯放到水面上。
两盏灯一前一后,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阿七看着那两盏灯,忽然觉得——它们的影子在水里靠得好近。
“你许了什么愿望?”她问。
尤里卡想了想:“说了就不灵了。”
“你居然知道这个!”
“……好像有人跟我说过。”
“谁?”
尤里卡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阿七叹了口气。
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霁娘会担心的。”
尤里卡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走了几步,阿七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转过身,“你今天开心吗?”
尤里卡看着她,歪了歪头:“开心……是什么感觉?”
阿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她说,“吃饱了,玩了,看了好看的东西——心里暖暖的,觉得今天很好,明天还想继续过。”
尤里卡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今天很开心。”
阿七看着他的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好。”她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花灯,假装脸没有红。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在荷叶小镇的栈道上,影子被花灯的光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远处,河面上,两盏花灯还在一起飘着。
一盏灯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火焰变成金色,持续了三秒,然后恢复正常。
没人注意到。
但在商船主舱的罗盘上,代表尤里卡的那个光点,又亮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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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上,阿七趴在床上,拿出画纸。
她画了今天的集市。画了荷花糕。画了糖葫芦。画了满河的花灯。
最后,她在角落画了两个人影,蹲在河边,一人捧着一盏灯。
一个人影的头发扎着双髻。
一个人影抱着枕头。
她看着这幅画,笑了一下。
然后在旁边写:
“今天他说‘很开心’。他笑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到了。”
“花灯节许了愿。希望愿望能实现。”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的愿望是什么?好想知道。”
然后把画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张画了。她摸了摸,厚厚的一叠。
“要记住他。”她小声说。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坚定。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有一天,画再多也没用。
害怕他真的会忘掉一切。
包括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我会帮他记住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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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
尤里卡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这很少见。
他一直在想阿七说的那句话——“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吃饱了,玩了,看了好看的东西——心里暖暖的,觉得今天很好,明天还想继续过。”
开心。
原来这种感觉叫开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中那个微型宇宙又泛起涟漪。
这一次,涟漪的中心,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扎着双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尤里卡!”她叫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
“阿七。”他小声说。
然后沉入睡眠。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开满荷花的路上。
那个人回头看他,笑着说:“你记住了吗?”
他想说“记住了”。
但醒来的时候,又忘了梦里的人长什么样。
只记得——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