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城外郊，雪落无声。
沐灵妃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翅膀了。那双曾经洁白、优雅的，承载着她翱翔九天的羽翼，此刻只是两团沉重的血肉，被冰雪浸透，被寒风撕扯。每一片羽毛都在往下坠，带着她一起坠。
浑身都好疼，但更疼的是她的心，心灵的伤不是追杀者留下的，是她最信任的至亲，最敬重的姐姐。
“为什么……”，这是沐灵妃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滋味，好难过，好难过。
她张嘴喃喃道，想在临死前发泄心中的怒火，冷风却呼呼的灌进来。
修为散了，那些她辛辛苦苦修行的灵力，像沙漏里的细沙，从她破碎的核心流走，留不住，抓不回。她现在连一只最普通的鸟兽都不如，至少它们还能自由的飞。
而她只能坠落。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好累，好冷，翅膀终于彻底失去了力量，沐灵妃无力地垂落。
失重感袭来。那种脚下没有着落、什么都抓不住的将死感，比死亡更可怕。
“好疼，好冷，我……这就要死了吗？”
她闭上眼睛，已经认命。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坠落停止了。不是落在雪地上，而是落进一个怀抱，一个在寒冬里最最温暖的怀抱。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晰得让人牙酸。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那不是她的骨头。
安言的双臂在接住她的瞬间扭曲变形，断骨刺破衣袖，露出森白的骨茬。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红洞。
但他脸上没有痛苦。
只有庆幸。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温暖的气息从他的眉心的星辰印记渡入她的身体，暖流缓缓驱散她四肢百骸的寒意。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少女的沉眠，“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沐灵妃没有听见。她已经昏迷了。
安言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她的呼吸平稳了些，才缓缓直起身。他的双臂还断着，以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满是心疼。
风雪中，四道身影落下。
白色的翅膀在黑夜中格外刺眼，收起后垂在身后，像宽大的斗篷。四名黑衣人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冷地盯着他怀中的少女。
“交出她，你可以活。”
安言没有回答，脱下自己的外套。他小心翼翼地将沐灵妃放在雪地上，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羽绒服，然后站起身。
寒冷的夜，安言只穿着一件毛衣，能清晰的看见他完美的身体曲线，双手握住断臂，用力一掰。
“咔。”
骨头归位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掰向另一条手臂，骨骼复位后的伤口瞬间恢复，看上去完好如初。
“这里是遂城边界。”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内蕴杀意，“我所站立的土地，是遂城。你们敢动我？”
四人愣了一下，随即对视，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郊外传出很远。笑到一半，戛然而止。
四人中笑最欢的那个，突然发现自己的视角变了，他正向后飞去，背脊犁开积雪，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直到撞上一棵枯树，才停下来。
没人看清安言是怎么动的。
他还在原地，好像根本没动过。
“滚。”安言把手从断臂上移开，刚才那一下，手臂又断了，“或者死。”
剩下的三人僵在原地。领头的那个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前辈，我们没有要害公主的意思。追杀公主的人已经死了，我们是来接她回去的。”
“我知道。”安言说，“不然你们已经是死人了。”
“那您为何……”
“羽皇殿现在安全吗？”
三人沉默了。
安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我会带她去安全的地方。比你们那安全。”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动了。
三息之后。
雪地上多了一堆人。安言把他们堆在一起，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们互相抱成一团，免得冻死。
做完这些，他再次掰直自己全身的骨头，这一次断得更多，腰、肋、肩、臂，咔咔咔的声响在雪夜中格外清脆。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要瞬间击败四位九阶强者，还是需要一点点代价的。
他重新抱起沐灵妃。
她的翅膀不知何时已经收起，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像一件白色的羽衣。安言碰了碰那些羽毛，发现它们还很温暖，短时间内她应该没有大碍。
确认情况，安言安心了不少，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安言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四人挤成一团动弹不得，只有领头的那人勉强抬着头，死死盯着他。
“我是个好人。”安言想了想，又补充道，“追杀她的人是我杀的。所以我有能力保护她。况且……”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远方的黑暗。
“你们的主子，也不希望她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
……
雪地上，急促的脚印延伸向远方。
安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的身体在抗议，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叫嚣着疼痛。这是过度使用能力的结果，这具身体终究太脆弱了。
但他不敢停。
怀中的少女气息微弱，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流逝，像紧握的沙，怎么也握不住。
好在安言浑身是宝，他咬了咬牙，低头张嘴，咬破自己的指尖。
鲜血涌出。他把食指凑到她唇边，温热的血液抹上她的嘴唇，血液瞬间融入。
她的脸色开始好转。
睫毛颤了颤，她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焦急的脸。少年目视前方，拼命奔跑，没有注意到她已经醒来。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峰如刀，眼神却格外的温和，那双眸子更是像星辰一般，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一印象是陌生。
沐灵妃下意识想挣扎，她不喜欢陌生人抱着自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而且……这个怀抱，让她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陌生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遥远的熟悉。她将目光移向他的眉心，那里，灵力运转时，有若隐若现的星痕浮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几年前，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曾经有这样一位小男孩，眉心带着同样的星痕，陪她看过一整夜的星星。他说，星星会保护她的。
她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脊背上，那双一直紧裹着她身体的翅膀，终于放松了，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安言察觉到这一幕，以为她的情况恶化了，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他咬着牙，抱着她，在铺满白雪的道路上狂奔，身后只有他的脚印。
破碎的身体，越来越快。
羽皇殿。
高高的王座上，少女正满脸好奇地围着它转来转去。她摸摸扶手，拍拍靠背，甚至蹲下来看底座上的雕花，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一样。
殿门被推开。
四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在殿中央齐刷刷跪下。
“皇。”领头的人低着头，“她……被人带走了。”
少女脸上的好奇瞬间消失。她直起身，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张妩媚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谁？”
冷冷的一个字，却让跪着的五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不……不清楚。”领头的人额头抵着地面，“从来没见过的高手。他……他没有动用能力，只用肉身的力量，速度极快，力气极大……还没反应过来，我们……我们就败了。”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饭桶。”
她的声音悦耳好听，甚至还有些轻柔，却让五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趴在地上，像五只瑟瑟发抖的鸡崽，不敢抬头。
“全是饭桶。本皇用了那么多资源把你们堆到九阶，抓个人都抓不到？”修行者的境界分为一到九阶，九为极，超越九阶的存在可踏入神的境界，拥有摧城之力。
跪拜的众人还是沉默，只是爬的更低了。
少女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骂出来。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王座，背对着他们。
“罢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要她不在这里就好。”其实她大概能猜到那个人是谁，毕竟是那件宝物带走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