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撞开的。
安言踉跄着挤进屋内,身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披了件白色的蓑衣。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早就不怕冷了,而是因为怀里那个越来越轻的少女。
她的脸比落在地上的雪还白。
“花姐姐!花姐姐快救救她!”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很慌乱,很害怕。
卧室门被打开。
一位身材过分成熟的女人走了出来。应该是刚从睡梦中醒来,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裙,领口松松垮垮,随着她的步伐颤巍巍。
裙摆很短,露出圆润修长的腿,再往下,是一双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圆润如珠。
她原本还睡眼迷离,看到安言的瞬间,那双眼睛立刻清醒了。
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的血迹。
“你怎么搞的?”
花弥空小跑过来,丰腴的身子带起一阵香风。她伸手就在安言身上摸来摸去,手臂、胸口、腰侧、后背,哪里都不放过,一边摸一边念叨:“大半夜不陪我睡觉就算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疼不疼啊?这儿疼不疼?这儿呢?”
“没事没事,好不容易下雪,我去堆雪人了!”
她的手摁到安言正在愈合的肋骨位置。
安言吸了口气,侧身躲开她的手,动作很小心,但还是被花弥空察觉到了。
“你还说没事……”她的话还没说完,安言已经绕过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少女放在床铺上。
那张床是花弥空的床。软榻、锦被、鸳鸯枕,平时她总会想方设法的拉着安言一起睡。
整个房间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花藤构筑成各种各样的家具,花朵很香。
安言放下人,转身拉住花弥空的手腕,把她拉到床边:“哎呀我没事的,姐姐你是了解我的,我最不怕的就是受伤了。这都是别人的血。快……快救救她。”
花弥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嘴角弯弯的主动回握,又看向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
花弥空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偷偷观察安言的表情,少年的眉头拧成一团,星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去询问缘由,最终还是没开口,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但是安言不高兴了,自己也不高兴。
花弥空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
虚空中,一条条藤蔓凭空出现,嫩绿的茎,细长的叶,生机勃勃的气息充斥整个房间,像是春天提前到来。
藤蔓快速生长,触碰到沐灵妃的肌肤,立刻生出无数细小的根须,细到几乎肉眼看不见,根须缓缓渗入她的身体。
花弥空闭上眼,认真探查。
安言在一旁不敢吱声,焦急等待。
他看到花弥空柔美的眉头动了动。然后皱起。然后越皱越紧。
安言有不好的预感。
花弥空睁开眼,收回藤蔓。她看着床上昏迷的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
安言上前一步,伸手,手指按在她皱起的眉心上,轻轻往两边抹。
“怎么样?花姐姐?”
花弥空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里暖暖的。但是又看到他急坏了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小笨蛋,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居然是为了别的女人。
“你用过自己的血了吧?”她侧过脸,有意的躲开他的手,语气带上一点赌气的意味。她想让这个小笨蛋知道,“我吃醋了!”
安言点头:“用过了。可是效果不大。”他的回答很认真,很显然完全没领会到花弥空的意思。
花弥空无奈,自己对他也生不起脾气,转身,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翘起腿,赤足在空中晃了晃。
“很正常。她的核心被人夺走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没有底的瓶子,你给她装再多再好的水,都只会漏掉,别浪费你的血了。”
“核心被夺走了?”安言的心像是被揪住了。
他看着床上的少女,苍白的脸,紧阖的眼睫,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郁结,哪怕在昏迷中,她也很悲痛。
“怎么会这样……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啊。在羽国,谁能欺负她?谁敢欺负她?”
安言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
花弥空看着他的侧脸。柔光下,少年的容颜依旧那么温和,如温玉一般讨人怜爱,然而那双星眸却闪着杀意。
花弥空好久好久没看到过那样的杀意了,还有点怀念呢。
安言跪坐在床边,不知所措,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花弥空看得心都化了。
几根藤蔓从她指尖探出,缠住安言的腰,轻轻一拉,把他整个人从床边提起来,送到她面前。
她伸手,一把将少年搂进怀里。
香软满怀。她的身子温热,带着天然的香气,纱裙薄得几乎感受不到阻隔。
“小言不要伤心。”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软下来,“她没有生命危险啦。只是以后……只能做一个普通人而已哦。”
安言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挣脱温软的怀抱。
他又跑回床边,握住沐灵妃的手,很软、很凉,像是握着一捧雪。他闭上眼,体内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内灌,一股接一股,仿佛要把自己榨干。
“不行……像她这样耀眼的小公主,成为普通人比杀了她还难受。”
花弥空双手环胸。
她经常会这样做,因为这个动作可以让她的肩膀轻松一点点。
“哦~”她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拉得长长的,“你很了解她嘛?”
“我很了解她。”安言认认真真地回答,“善良、耐心、自信……我很清晰地记得那段时光,是她给了我方向,引渡迷航的我。”
花弥空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跪坐在那里,在自己的床上,握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往人家身体里灌灵力,灌得自己脸色都开始发白了。
房间里突然就安静了几秒,花弥空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浪费灵力给我卖惨了。我能救,我能救行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安言被提着领子,双脚离地,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
“我就知道花姐姐有办法!花姐姐美貌无双、心地善良、天下第一好……”
“行了行了行了。”花弥空把他放下来,推着他的后背往门外走,“接下来的画面有你在,不方便。出去出去。”
安言被她推出门外。门板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他站在门口,终于放下心来,咧嘴笑了笑。
花姐姐说能救,就一定能救。对安言来说花弥空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会满足自己任何离谱的要求。
屋内。
花弥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少女。
“真漂亮啊”
皮肤白得像雪,睫毛又长又密,鼻梁挺直,唇形精致水润。哪怕昏迷着,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仙气。
她伸手,捏住沐灵妃的脸颊,轻轻扯了扯。
“别装睡了,起来吧。”
沐灵妃的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眼,一双眸子满是疲惫,看向捏着自己脸的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手的主人。
“你怎么发现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也就只有那个小笨蛋,对你没心没肺的信任,都不知道探查一下。”花弥空说。
提起“那个小笨蛋”,沐灵妃的眼神变了。
她想起刚才的事。想起那个从天而降接住她的怀抱,想起那些咔咔作响的断骨声,想起抵在她额头的温暖,想起他拼命往她身体里灌灵力。
她的嘴角不自觉勾起。
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花弥空看着这个笑,手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了些。
“呀……”沐灵妃轻呼一声,脸上的笑消失了。
花弥空收回手,心情好了不少。
她转身坐回沙发,翘起腿,语气冷漠:“你都听到了。现在的你已经是废人了。还有遗言吗?”
沐灵妃神色暗淡下去。
她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床幔,沉默了很久。
“我……就快死了吗?”
“嗯。”花弥空点头,“我之前是在安慰那个小笨蛋。你的身体你清楚,失去本源的你活不了多久。现在只是靠他的血在吊命而已。”
沐灵妃闭上眼。
她的睫毛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点点头:“嗯,我知道的。谢谢花姐姐了。明天天亮,我会自己离开,不给你们惹麻烦。”
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花弥空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平静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起来,”她突然开口,“你是羽族吧?我记得你们那个什么殿里,应该有重塑核心的神器来着。为什么不回去呢?”
沐灵妃的眸子湿润了。
她闭上眼,用力摇头。眼泪被甩出来,落在枕头上,印出浅浅的湿痕。
“不回去……以后都不会回去了。”
花弥空沉默了。看来是戳到病人的伤心事了。倾国倾城的容貌再搭配上哭唧唧的表情,给她都看心疼了。
“好了好了。”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沐灵妃,“你都叫我姐姐了,姐姐肯定会救你的。没有核心活不了,那就给你造一个新的。”
她抬手,从虚空中一抓。
指尖多了一颗小小的药丸。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还没等沐灵妃反应过来,药丸已经被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
香甜的气息瞬间充斥口腔,散入四肢百骸。然后,是暖意。从丹田升起,流向全身,温暖得像泡在温水里。
最后涌来的,是生长的感觉。
每一寸血肉都在生长,每一根骨骼都在重塑,每一丝经脉都在复苏。那种感觉太强烈,太汹涌,让她忍不住蜷起身子,咬住嘴唇,却还是漏出压抑的声音。
“呜……”
那声音又软又糯。
花弥空看着她,嘴角勾了勾。“我想,这天下,应该没有我救不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