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羽皇之泪生长的地方,这是一片祭祀广场,很空旷。
巨大石板铺成地面,年岁久远,缝隙里生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广场四周没有立柱,没有围墙,只有无尽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这里是整个羽国最高的建筑,高到云层都在脚下翻涌,四周望去皆是云霄。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像。
那是羽皇的雕像。通体由某种乳白色的石材雕成,泛着温润的微光。
安言站在神像的脚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她的面容。那是一个女子的形象,身穿战甲,身后是三双遮天的翅膀,翅膀收拢着,一重又一重地交叠在背后。
她的面容悲悯,眉眼低垂。那种神情很奇怪,明明是石头雕出来的,却让人感觉她在看着每一个人,看着每一个人的苦难和挣扎,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角。一滴泪悬在那里,晶莹剔透,像一颗从眼眶滑落的珍珠。
那团泪滴和整个神像相比看起来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绯月涟站在神像前,仰着头,看了很久,情绪平复,她已经恢复了原样。
她的小脸上,常常挂着的调皮和娇蛮都消失了,露出一种安言从未见过的表情,认真,凝重,眼底藏着不悦。
“原来,她就是羽皇啊。”
这一声感叹,让安言和沐灵辞都惊到了。
“涟,你认识她?”安言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绯月涟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盯着神像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安言的脸。
她的手很小,掌心凉凉的,贴在安言脸颊上,揉揉捏捏的。
“认识的呀,言言想听这个故事吗?”
安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绯红色的眸子里,映着神像的倒影,也映着他的脸。
“涟姐姐建议我听吗?”
绯月涟摇摇头。“不建议哦。”
“像她那样的存在,只要提及关于她的事宜,她就会感知到。特别是我亲口说出来。”绯月涟小心翼翼的说。
安言没有犹豫。
“那就不听了,我不爱听故事。”
绯月涟有些诧异,然后甜甜的笑了,甜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踮起脚尖,嘴唇在他嘴角印了一下,软软的,凉凉的,带着甜香。
“不爱听最好,言言真乖,这是奖励。”
亲完,她又往他嘴里渡了一丝气息,那是血族精纯的力量,补充他刚才使用她能力时消耗的“材料”。
安言的喉咙动了动,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滑下去,散入四肢百骸,血族形态又能继续维持了。
沐灵辞站在一旁,撇撇嘴,(我想听故事啊,混蛋,我最爱吃瓜了。)当然她并不敢说出来。
不过,沐灵辞这下是真相信这个能变身的“小女孩”不是小女孩了。认识羽皇?那得是多古老的存在?她自己的“真视之瞳”连绯月涟的一丝念头都捕捉不到,现在想想,不是能力失效了,而是对方的等阶太高了,惹不起惹不起。
沐灵辞抬头看着这座熟悉又谋生的神像,对神像很熟悉,对羽皇很陌生。
她从来没见过羽皇本尊,羽皇早已飞升至神境,从小到大,她只见过这尊神像,听过那些关于羽皇的传说,说她是羽国的创造者,是天空的主宰,会庇护每一个羽族子民。
可沐灵辞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庇护。羽国三面悬崖,易守难攻,但也易困难出。资源匮乏,人口稀少,在周边诸国中勉强维持着生存。
她坐在王座上的这些年,每一天都在费心,每一步都在权衡,每一刻都在担心羽国会毁在自己手里。
而羽皇呢?那个传说中会庇护羽族的神明,她在哪里?
沐灵辞不喜欢这尊神像。甚至可以说,她恨羽皇。
恨她的悲悯,恨它的不作为,恨它那副“我理解一切苦难”的表情。你理解什么?你坐在高高的神台上,俯瞰众生,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膜拜和供奉。而我呢?我在泥泞里挣扎,在谎言、质疑中求存。
沐灵辞收回目光,开始念诵咒语。
古老的音节从她嘴里吐出,晦涩难懂,随着咒语的变得完整,神像眼角的那团光晕亮了起来,最终落下一小滴水珠。
小水珠悠悠然的飘落,最后悬停在安言面前三尺的地方。
安言伸手去接。
一只白嫩的手拦在他面前。
沐灵辞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正横在他和羽皇之泪中间。她的表情从刚才的虔诚变成了一种安言很熟悉的样子,精明,算计,唯利是图。
“嗯?想白嫖?”沐灵辞挑了挑眉。
安言的手停在半空,一脸疑惑地转头看她。
“还有条件的?”
“当然啦。”
沐灵辞把羽皇之泪召回手中,泪滴散发金光,把她白皙的皮肤映得通透,“羽皇之泪很珍贵的,可以帮助羽国人觉醒能力,能白白送你?”
安言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送我啊?这是救你妹妹用的啊!你刚刚还说,那可是你的手足姐妹啊!”
安言阴阳怪气的学着沐灵辞刚刚深情的语调,说出那句手足姐妹。
沐灵辞笑了笑。
沐灵辞笑起来其实非常好看,嘴角弯弯,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形,但是她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所以一般人根本看不见。
“我装的哦,不想让你打我而已,我那个蠢妹妹啊什么都比我好,身材比我好,天赋比我好,就连人缘都比我好,我可讨厌她了。”
安言被气笑了。
“呵呵,你可真是……”
他想找个词来形容这个女人,想来想去得出一个形容。“小疯子”。
沐灵辞没有理会他的控诉。她转过身,面向绯月涟。
然后,弯下了腰。
九十度鞠躬,恭恭敬敬。长发从肩头垂落,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抖。
“请前辈救救羽国吧。”
沐灵辞的声音很虔诚,没有了之前的玩昧。
绯月涟愣住了。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神像底座的花纹,指头戳着一朵石雕的花瓣,嘴里还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听到沐灵辞的话,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弯成直角的女人。
“你……要干嘛?”她眨了眨眼,绯红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
刚才不是还在互怼吗?怎么突然就跪了?
沐灵辞没有直起身,腰弯得更低了。
“前辈实力非凡莫测,如果能帮羽国渡过这次劫难……”
“我不仅仅可以将羽皇之泪送给您,还愿奉您为羽国新神。”
空气安静了一瞬。
绯月涟的眼睛亮了。
“那……”她指着前方那尊巨大的神像,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这个神像能砸碎吗?换成我?”
沐灵辞抬起头,看着那个小个子女孩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微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
“好!”绯月涟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拖在地板上的裙摆,小脸上写满了期待,“我答应你了!说出你的困难。”
她转过身,看着前方那尊巨大的神像,越看越开心。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的雕像立在这里的样子了,要比这个大,要比这个高,翅膀要展开的,眼神要酷酷的,最重要的是,必须得是她长大后的样子。
安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沐灵辞。
这个女人此刻还弯着腰,姿态恭顺得不像她。那个总是骄傲地扬着下巴、用那双金色的眸子居高临下看人的沐灵辞,此刻低眉顺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
这和安言记忆中的她完全不同。
“羽国,发生什么事了?”安言向卑微的沐灵辞询问。
沐灵辞直起身,为绯月涟作出邀请的手势,“绯月大人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