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言牵着绯月涟跟着沐灵辞。
广场的边缘是一道矮矮的石栏,石栏外面就是万丈悬崖。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腐烂的气息,隐约能听到低沉的嗡鸣。
悬崖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一片浓稠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安言凝神看去。
悬崖的底部,开着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周围的岩石向内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裂缝里涌动着黑色的雾气,一浪一浪地往外翻涌,又被某种力量推回去。
裂缝前方,是一座又一座的杀阵。
灵力编织的符文在空中缓缓旋转,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像一张死亡之网,层层叠叠地封在裂缝出口。每一座杀阵都至少有数十层阵纹,环环相扣,把整个裂缝堵得严严实实。
而在杀阵的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至少上百名羽族修行者聚集在那里。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甲胄,翅膀半收在身后,手持各种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前排是近战,后排是远程,两侧有警戒,最后方还有几个气息格外强大的,应该是压阵的高手。
安言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面容。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甲胄上有来不及清理的血迹和爪痕。但没有一个人松懈,眼神坚毅的盯着前方。
裂缝里,时不时会钻出一些东西。
漆黑的、类人的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用浓烟捏成的。它们从裂缝里挤出来,发出瘆人的怪叫,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刚从裂缝里探出头,杀阵就亮了。
蓝光一闪,那些黑影被符文切割成碎片,在空气中飘散,很快就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沐灵辞站在两人身边,开口解释。
“这个通道近几年时不时就会爆发一次。像这种怪物数量比较少的时候,还能应付。”
“如果遇到空间通道扩张,出现大爆发……那么就只能用命去填了。”
安言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带着些许疲惫,金色的眸子却很有精神,眼角那些金色的纹路微微发亮。她的身子有些娇小却已经接过一个国家的重担,好几年了。
安言听懂了什么叫用命去填。
修行者可以自主摧毁自己的核心。丹田炸开的瞬间,所有的灵力在一刹那释放,威力足以媲美一次小型的超阶术法。
那是修行者最后的手段,用命去填。
他重新看向悬崖下方。那些羽族修行者还在那里,一个挨一个,一排接一排,用血肉筑成生的堤坝,挡在那道裂缝前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能轻易地捉住沐灵辞。为什么堂堂羽国长公主身边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
原来厉害的人,都在这儿呢。
他看了一眼沐灵辞。她的修为不高,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沐灵辞的天赋不在修行上,她的“真视之瞳”是辅助性的能力,在战斗中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除了那双眼睛,她其实很弱小。甚至可以说,体弱多病。小时候安言就见过她咳血的样子,苍白的脸,颤抖的手指,每次沐灵妃看到姐姐这样,都会在旁边急得掉眼泪。
可她居然把最强大的侍卫都派到了这里。
那她自己的安全呢?羽国可并不是铁板一块。
她一个人坐在那座空荡荡的大殿里,处理政务,应对朝臣,承受那些她看得见却无力改变的恶意。没有人保护她,没有人守卫她,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
安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凶巴巴的姐姐。
他正想说点什么,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殿下怎么来这儿了?很危险的。”
一道身影展开翅膀飞了上来,快步登上石阶。那是一个女人,身姿矫健,裸露出的大腿肌肤雪白、富有力量感,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裹着修长的身躯,甲片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她的身后收着一对雪白的翅膀,羽毛整齐光亮,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面容英气勃勃,眼神锐利。
她的目光在安言身上停了一瞬,确定安言并没有敌意后,又移开,重新落在沐灵辞身上。
沐灵辞微微侧身,让两人相认。
“灵云姐姐不认识我了?”
安言从沐灵辞身后探出头,笑了笑,主动打招呼,“小时候你经常踢我屁股呢。”
沐灵云的目光又转回来,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慢慢柔和下来,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张小男孩的面孔,和眼前这张脸对上了号。
“安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呀。”安言露出阳光的笑容,看起来和一位邻家弟弟差不多。
沐灵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长这么大了。”
她感叹时光飞逝,“当年还是个小不点,跟在小公主后面跑,摔倒了还不敢哭……”
安言的脸微微泛红。“灵云姐姐,那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这么多年过去灵云姐姐还是这么漂亮。”
沐灵云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保护公主的安全才是她最大的责任,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是会变得,她并不清楚现在的安言,是怎样的一个人。
沐灵辞开口了:“灵云继续守着通道就好,不用担心我。”
沐灵云没有立刻领命。她的目光移到了安言旁边,绯月涟正蹲在石栏上,两条腿悬在悬崖外面晃荡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她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被吹下去。
沐灵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是羽国唯二的超阶高手,现在应该是唯一的了,沐灵妃被废掉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
她能感受到绯月涟身上那种让人窒息的力量,表面风平浪静,内里藏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感。
那种强大不是靠修炼能得来的,是天生就有、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
她的目光一直锁定着绯月涟,脚步没有移动。
沐灵辞的声音冷下来:“听从命令就好,灵云将军。”
那是命令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沐灵云的没再勉强,默默离开。
“是。”
安言挥挥手和沐灵云道别,“时间好快啊,灵云姐姐都成将军了。”
沐灵辞目送沐灵云离开,缓步来到绯月涟身边。
“好了,前辈。我对您是绝对信任的,还请不要在意灵云的冒犯。”
沐灵辞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我们去传送通道看看吧。”
绯月涟从石栏上跳下来,点点头。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那些杀阵和修行者,走向那道冒着黑烟的裂缝。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温度越低。那股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源头就是那道裂缝。
嗡鸣声也越来越大,震得人牙齿发酸。
安言走在最前面,绯月涟在他旁边蹦蹦跳跳,沐灵辞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沐灵辞。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紧,这种环境对她这种身体强度还不如普通人的羽族来说,还是有咩勉强。
安言收回目光,伸出手一挥,一道灵力防护笼罩住她。
沐灵辞愣了一下,看着自己周身薄薄的一层膜。
“明明很弱就不要逞强了,不要累坏了身体,你还得等着灵妃找你报仇呢。”
沐灵辞看着安言的背影,笑了笑,这一刻她的内心明了了,眼前的少年长大了,性格也有些许的变化,然而他善良的底色仍在。
“嗯,我知道了。谢谢言言的关心。”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安言也确实假装没听见,头也没回,走在沐灵辞前面,催动体内狂暴的血族力量,将黑气烧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