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绯月涟的，他得留下。从绯月涟住的小区到花弥空的院子，距离不算近，这导致他需要经常往返两个地方，这很考验他的时间管理能力。
绯月涟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干脆住在她那里，反正她的床够大，反正她一个人住也很无聊。安言说，花姐姐会不高兴的。绯月涟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他也反问过绯月涟，为什么不住在混乱小镇，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离自己家很近。
绯月涟是这样回答的：“花花虽然是我的好姐妹，但她对你的掌控欲有些过于病态了。待在她的领域范围里，我时时刻刻都会被监视，不喜欢那种感觉。”
安言表示理解。从三年前第一次遇到花弥空，他就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爱。起初他也感到不自在，像一只被养着的小宠物哪里都去不了。但后来他慢慢发现，花弥空对他的宠爱也是真实的、毫无保留的、不计代价的。爱是真的，掌控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而且最近，花弥空也在改变，比如他偷偷跑去羽国，她没有阻止。人总是在变的，花弥空也在变，变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花神，对于让花花变得更好这件事，安言一直在努力着。
安言一边想一边走，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叶知遥家附近。
那片别墅区他很熟悉，他在这里住过几年，他正要加快脚步走过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言？”
安言的脚步顿住了，他听出来是谁在叫他。
他纠结了片刻，还是转过身。
路灯下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居家常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刚从别墅里出来，正要往路边的垃圾桶走。
那是叶知遥的母亲。
安言的嘴唇动了动，妈妈两个字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
“阿姨。”他说。
叶母的笑意在脸上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走过来，站在安言面前，仰着头看他。几年不见，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脸。
“刚才你送遥遥回来的时候，我看背影就觉得眼熟。”
见安言没有说话，她继续道，“要进来坐坐吗？”
“不了，阿姨。我还得快些回家。”安言摇头拒绝，面无表情。
“这样啊……”叶母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她低头想了想什么，又继续说，“遥遥她呀，不是经常找你玩嘛。是这样的，遥遥她最近在准备考试。”
安言的内心几乎猜到她接下来的话，“她需要专心学习，她还是个学生和你不一样，你不要耽误她”之类的话。
安言静静的看着她，等着那句话落下来。
“所以啊，你一定得让你家那位姐姐好好教教她。毕竟遥遥也算是你妹妹，她那么聪明，又努力好学一定不会让那位失望的！”
安言抬起头，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家花花的名头这么响亮。
“好。”安言没有拒绝，他还是很在乎这位妹妹的。
他不想多说了，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叶母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后天的生日宴会，你们一定要来啊！”
你们，不是“你”，是“你们”，花弥空和她，可能还有绯月涟，那些厉害的、有用的、能给叶知遥带来好处的人。安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表示听到了。
搞了半天，原来是在意这些啊，安言还以为是想让自己这个养子回家看看呢。
他走进没有路灯的小路，确认身后没有人了，巨大的暗红色翅膀在黑暗中展开。
他足尖点地，整个人冲天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脚下缩小，遂城的万家灯火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好伤心，外面太无情了。
安言只想快点回家见花花。
夜晚的天空很冷，安言心口闷闷的。
刚才和叶母的那段对话不长，却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里，他还很小，沐灵妃牵着他的手。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路，走到他从没去过的地方，越走越陌生。
安言抬起头，看着沐灵妃的侧脸，疑惑的问道。
“姐姐，我们要去哪啊？”
沐灵妃不敢低头看他，她的目光看着前方。
“送你回家。”
安言愣了一下，更疑惑了。
“可是这不就是我的家吗？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啊。”
沐灵妃停下脚步。她低下头，看着那个仰着脸对她笑的小男孩。
然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都没有翅膀，我们不是一家人哦。”一边说还一边扇动洁白的翅膀。
“灵辞姐姐也没有翅膀！”安言大声反驳。
“她有金色的眼睛。”沐灵妃强行解释。
“好了好了，我要送你回真正属于你的地方。”沐灵妃决定不和他争论了，她觉得不善言辞的她可能说不过这个小孩。
安言撅着嘴，感受着自己空荡荡的后背，什么都没有。没有翅膀，眼睛也不是金色的。
安言的小脑瓜一动，突然想到了能留下来的办法。
“那我娶你吧。”
平地行走的沐灵妃差点摔倒。
安言的脸红红的，但声音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语气。“我看电视上说，只要能成为夫妻，就算不是家人，也能变成新的家人。”
周围护送他们的侍卫们听到了这句话，肩膀开始抖，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蔓延开来，原本悲伤的氛围得到缓和。
沐灵妃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她才十三岁，是羽国最受宠的小公主，是所有人眼中乖巧懂事的天才少女。此刻她被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好几岁的男孩在大庭广众之下求婚，脑子里瞬间就懵了。
沐灵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现在的羽国很危险，他必须得走。
很快，接他的人来了，安言被带走了，他一步一回头，每次回头只能看到沐灵妃的背影，那道肩膀微微抖动的背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看他。
……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言经常在睡梦中惊醒。他会坐起来，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花很长时间才能想起自己在哪里。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他想去找沐姐姐，想回羽国，但他不知道路。
他只知道那里有沐灵妃，有沐灵妃的地方就是家，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新家很大，新家的爸爸妈妈很冷漠，几乎不和他说话，每天照顾他的只有保姆，保姆也不和他说话，他就像这个家多出来的空气一样。
新家还有一位小妹妹。
安言第一次见到叶知遥的时候，她站在二楼楼梯口，穿着一条白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好看，里面装满了好奇、警惕，漂亮得不像话，比公主还像公主。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
安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从楼梯上跑下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好奇的打量。
“你就是爸爸妈妈说的那个……哥哥？”
安言点了点头。
叶知遥看了他几秒，然后“哼”了一声，快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安言以为她不喜欢自己。事实上，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知遥确实表现得像是不喜欢他。她会突然闯进他的房间，那个被安排在走廊最尽头、最小最暗、的房间，站在门口，叉着腰，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陪我玩。”
安言从来没有拒绝过。不是不敢，是不想。这个家里，只有她会来找他。虽然她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副凶凶的表情，虽然她让他做的事情总是稀奇古怪，帮她消灭不爱吃的零食，让他当马骑在客厅里爬来爬去，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床上，陪他说一些学校发生的事情。
甚至会偷偷带他出去玩，用自己的零花钱带他吃好吃的，她会买好多，只吃一口就塞到安言手里。
有时还会搬来一个礼物盒说，“这些都是我不要的，放你这里，你帮我处理掉。”
小安言看着那些她不要的东西，崭新的漫画书，还没拆封的玩具，包装精美的零食，甚至还有新衣服。
小安言不明白，这些东西明明那么新，那么好看，为什么她说不要就不要了。但他没有问，只是乖乖地把它们收好，空荡荡的房间终于充实了一些。
之后的日子里，她总是往房间里搬东西，抽屉越来越满，满到都快要关不上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叶知遥不在的时候，安言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硕大的家里，他们可以和任何人说话，关心任何人，除了他。
只有叶知遥放学回家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生活的交互性。她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传来，咚咚咚咚，一路小跑上楼梯，然后走廊里响起她清脆的声音，“哥哥，哥哥……”的叫着。
一进房间，嘴里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上课吃零食被逮住，作业没写被罚站，有人和她表白被她告老师举报……
安言耐心的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于是不说话，但叶知遥不在乎，她只需要有人在听就好。
忽然有一天，安言被叫到了客厅。管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下周开始，你要去上学了。
安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他。他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看，是一份入学通知书，遂城第一中学，初一年级。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监护人”那一栏看到了一个签名，笔迹清秀，叶知遥。什么叫我的妹妹成了监护人？这就是遂城小公主的权利吗？
安言拿着那份通知书站了很久，然后回到自己那个最小最暗的房间，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就这样，两人成了同班同学。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安言坐在教室里，像听天书一样听老师讲那些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知识。数学公式像鬼画符，语文课文他有一半的字不认识，英语更是一个词都听不懂。他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不举手，不提问，不捣乱，老师甚至都忘了班里还有他这个人。
但每天晚上，叶知遥会来他的房间。她会把书和笔记本摊在他的小桌子上，然后坐在他床边，一边翻他的课本一边皱眉。“这个你也不会？这个这么简单你都不会？”嘴上嫌弃着，手已经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把那些复杂的概念拆成最简单的碎片，一点一点教给他。
好在安言在羽国也接受过教育，还算能听懂。
她教得很认真，平时看起来凶凶的她，其实非常有耐心。
安言的成绩开始往上爬，他不笨，只是起步太晚，叶知遥的补习像一盏灯，把他没见过的黑暗照亮。
到最后安言居然真的成了一名优秀的学生，他不自觉的感慨，“难道我真是个天才？”
坐在他旁边翻书的叶知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走！今晚偷偷带你出去吃大餐！”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那是临近初中毕业的一个周末，学校难得举行了一场郊游活动。地点在遂城郊外野山，有溪水，有树林，有开阔的草地，适合那些即将各奔东西的少年们留下共同记忆。
班里消息最灵通的同学在出发前一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这次活动有大人物支持才举办的，不然啊以咱们学校的安全意识，不会举行这种活动。”
彼时的安言已经完全开始幻想美好的未来了。他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列，和叶知遥去同一所高中完全没有问题。好好读书，等长大了，独立了，也许可以回羽国看看。也许沐灵妃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没关系，他记得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