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时23分
嗡————
重型运输机引擎的持续低频轰鸣声碾过夜空,仿佛一头巨兽在云层之上缓慢呼吸。
BCE基地内,所有雷达仪表盘依旧保持着沉默的绿光——没有代表目标的光点,没有闪烁,只有一片压抑的、不祥的寂静。
这是一架由Y03“飞行堡垒”战略运输机改造的重型炮艇,代号“猫头鹰”,它庞大、笨拙,四条涡扇引擎在机翼上发出沉闷的共振,最高时速甚至不及一些老式飞机,在现代化的雷达和导弹前,它就像一个更坚硬、更大的靶子——为此,整个机体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能吸收特定波段雷达波的纳米“隐身”涂层,并且在每次任务前都会提前确保友军掌握制空权。
虽然这层极其昂贵的涂层无法让它在雷达上“消失”,但是它可以压缩雷达反射截面,将暴露距离从五十公里缩短到不足十公里。
这是一种昂贵的心理安慰,但在此刻,这层涂料足以让它长时间在基地附近盘旋,这让“猫头鹰”在T小队瘫痪雷达之后10分钟内就抵达毫无防备的基地上空,很显然,这种“隐身”足够了。
当自身安全得到保障,这头笨拙的巨兽便能将全部重量转化为纯粹、原始的毁灭力量。
“LM,这里是猫头鹰。已抵达目标空域,确认任务优先级:优先打击特殊标记目标,随后对地面军事区域进行无差别火力清洗。”
耳机里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与当前场景格格不入的例行公事感。
“LM收到,注意,地面有部分友方单位处于隐蔽状态,已标记安全区域,避免误伤。”
“猫头鹰明白,开始执行对地打击任务。”
机身左侧,改造过的机舱缓缓打开,发出细微液压机的嘶鸣,两门30毫米机炮缓缓从机舱内探出炮管,在它们四周,八门15毫米链式航炮的炮口整流罩依次解除锁定。
而最为狰狞的,是机舱左侧单独开的一扇舱门——不知道是谁丧心病狂在设计图上加了一门125毫米口径的短管榴弹炮,炮闩结构外露,与这架运输机格格不入。此刻,自动装弹机正在将一枚高爆榴弹推入炮膛。炮管在幽暗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飞行堡垒”的轰鸣不再是背景音,它变成了有形质的压力,又像是死神的催命符,从头顶沉沉压下,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扼住呼吸。
“重型空中单位威胁!全员隐蔽!这不是演习!重复,不是演习——!”
凄厉的呼喊在基地各处炸响,随即被更庞大的噪音吞没。
人群瞬间崩溃,士兵、技术人员、后勤人员像被捣毁巢穴的蚁群,从帐篷、掩体、车辆里涌出,漫无目的地冲向基地外围那片稀疏的防风林。有人在奔跑中跌倒,被后来者踩踏;有人扔掉了武器,只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或硬盘盒;恐慌的尖叫、哭喊、无意义的咒骂混成一团,在爆炸来临前,已先一步将秩序撕得粉碎。
营地边缘,一处利用天然土坡和茂密灌木伪装的观察点内,“酋长”纹丝不动。他脸上涂抹着厚重的丛林油彩,只露出一双在微光夜视仪后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睛。呼吸平稳悠长,手指轻轻搭在步枪的护木上。他在待命,在观察,他只需要保证从即将消失的基地里面不会有人发现整支小队。
“猎鹰”坐在一旁摆弄着终端,旁边还放着一个信号发射器。
指挥所的地下掩体内,几名指挥官正对着嘶啦作响的通讯器咆哮,脸色在显示“一切正常”的仪表盘的映照下变得铁青:
“怎么又联系不上外面了!技术员!换有线通道!快!”
经过一番焦急的等待,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外面的声音。
“防空武器呢?我们的对空设施为什么没有响应?!”
“所有火控雷达均无反应!我在查找原因...系统...系统文件连同日志全不见了!等等...找到了!他们把文件删了,但是能恢复,给我三分钟...三分钟就行!”
“三分钟!三分钟我们都够死十几次了!用眼睛看!目视攻击!哪怕用步枪也得把它打下来!”
“做不到...所有防空设施都是自动化的,而且...我们这里没有精通防空武器的人。”
知道灾难即将来临但是却无法避免的无力感深深笼罩着这里每一个人。
他们并非毫无准备,BCE曾因防空不力付出过惨痛的代价,因此在这座新星洲最后的基地上可谓是做足了准备,他们甚至部署了四套相互独立的防空系统,理论上,它们足以在天空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但理论,永远敌不过现实的荒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所有的防空设施都被并联在了一个雷达系统上。
四个人,都是瞎子,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过一个...脆弱的瘸子。
“机场!所有飞行员立刻在机场集合,以最快的速度用拦截机把它打下来!所有机场地勤人员尽全力保障拦截机升空。”就像在沙漠里一个即将要渴死的人找到了一瓶水一样,他们似乎找到了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机场!机场!怎么没反应!”不出意外,通讯被破坏了。
在机场附近某一处写着“通讯”的线路管旁边,有两个拿着像是炸药的身影。
“哎,你说这些线路有用没。”“管他呢,看到的全剪了就行了。”
他们自以为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可是这张网并没有罩在基地上方,而是像一件被收藏起来的宝贝一样并没有发挥作用。
没办法,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机场。
远处,有一片火光亮起。
“干得漂亮猛犸象,准备撤退。”在跑道被摧毁的机场附近的树林里,“猎鹰”正在帮“猛犸象”收拾多余的炸药。
完了,全完了。
来不及思考怎么保住基地了,只能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全体人员注意!我是基地最高指挥官!” 广播再次响起,电流杂音中,那个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此刻已无法掩饰尾音的颤抖和深藏的绝望,“基地已丧失对空防御能力。销毁所有不可携带的敏感设备,携带核心数据存储单元,向B3、B7疏散点转移!如遇非己方单位,允许使用一切武器...愿我们能再见。”
“猫头鹰呼叫指挥中心,目标区域空域确认安全,已标记防空设施,请求最终开火授权。”
“授权开火,执行清洗任务。”
“收到,解锁电子保险,武器系统上线,确认标记目标...开火。”
地狱,在指令下达的瞬间降临。
首先亮起的,是那八门15毫米航炮。它们的炮口焰是短暂而密集的橙红色闪光,如同巨兽抖动的鳞片,每秒倾泻出数百枚穿甲燃烧弹。弹道在夜空中清晰可见,成千上万道暗红色的细线从天空垂落,编织成一片致命的、移动的光雨,扫过地面的一切。帐篷像是被无形巨手撕碎的纸片,轻型车辆在金属的嘶鸣中化作燃烧的铁渣,裸露在地面的管线、天线、储物箱在火星和碎片中疯狂舞蹈。
紧接着,两门30毫米机炮加入了合唱。它们的怒吼截然不同——低沉、浑厚,如同持续的雷霆。每一次点射,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米,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庞大的机身都微微震颤。被这种炮弹直接命中的物体,无论是加固的掩体沙袋还是越野车的引擎盖,都不会碎裂,而是“消失”——在一声短促的爆鸣中,化作一团猛然膨胀、混杂着各种残骸的烟雾。
而这毁灭交响曲中最沉重的鼓点,来自那门125毫米榴弹炮。
咚——!
巨大的后坐力对“猫头鹰”的飞行姿态产生了明显的影响,它不得不在开火前微微向左倾斜来抵消后坐力。
沉闷的撞击声,甚至短暂压过了机炮的嘶鸣。炮口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大团膨胀的火球和浓烟。一秒多钟后,地面某处——可能是一个半埋式仓库的顶部,可能是一个疑似指挥所的天线基座——会猛然向上拱起,然后在一团更加巨大、混杂着泥土、混凝土块和金属碎片的橘红色火球中彻底解体。冲击波像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向四面八方,将更远处的设施像玩具一样掀翻、揉碎。
曳光弹拉出的红痕尚未在视网膜上消退,新的光轨已然补上,连绵不绝,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网格。大地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中痛苦呻吟,泥土、碎石、断裂的木材、扭曲的金属、破碎的织物……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向空中,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混合着尚未熄灭的火星,如同肮脏的雨点般落下。烟尘越来越厚,起初还能透过它看到闪烁的火光,到后来,整片基地区域都被笼罩在一片翻滚的、灼热的、呛人的灰黄色浓雾之中,只有炮口闪动的光芒,像巨兽在云中眨动的猩红眼眸。
任何暴露在这金属风暴中的物体,结局都已注定。加固的混凝土掩体被12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钢筋从内部绽开,结构彻底崩塌。装甲运兵车被30毫米穿甲弹连续击中,厚重的装甲被撕裂、穿孔,内部的弹药被诱爆,将整个车体炸成一个燃烧的空壳。帐篷、物资堆、天线塔……一切都在燃烧、碎裂、消失。
而人,血肉之躯的人……
被125毫米炮弹近失弹的冲击波震碎内脏,口鼻耳渗出鲜血,在无声的痉挛中死去。
被15毫米航炮的流弹击中腿部,动脉破裂,鲜血在几秒钟内浸透身下的泥土,在冰冷和绝望中失去意识。
被3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那甚至不会留下太多可供辨认的残骸。
有人蜷缩在一条浅浅的排水沟里,死死抱住头部,耳边是撕裂一切的尖啸和爆炸,身体随着每一次近处的爆炸剧烈颤抖。他能感到灼热的气浪掠过脊背,能听到破片咻咻地划过头顶,能闻到浓烈的硝烟、血腥和什么东西烧焦的恶臭。恐惧早已超越了情感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生理反应:肌肉僵硬,牙齿打颤,只能尽力缩成一团。他不敢抬头,不敢移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仿佛只要稍微动弹一下,下一道死亡的鞭痕就会准确地抽打在自己身上。时间感彻底消失,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永恒的痛苦煎熬。
呻吟被爆炸吞没,哀嚎被枪炮掩盖,死亡寂静而迅速。仅仅十分钟前,这里还是一个忙碌但有序的前沿基地,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现在,它已彻底沦为一片被火焰、浓烟、废墟和尸体填满的人间地狱。
“猫头鹰”的驾驶舱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多块显示屏上跳动着冰冷的数字:弹药消耗、目标毁伤评估(基于热成像和图像分析)、飞行姿态、雷达告警状态(一片令人安心的空白)。驾驶员面前的平视显示器上,地面是一片模糊的热成像轮廓,闪烁的红色标记指示着已被“清除”或“压制”的目标区域。他看不到四处奔逃的人影,听不到垂死的哀鸣,感受不到大地的战栗。他只需要平稳地操纵这头巨兽,按照预定的航线盘旋,看着屏幕上代表“威胁”的红点一个个消失,直到“预定目标清除”的绿色字符在屏幕中央弹出。
“LM,这里是猫头鹰,地面标记目标已全部清除,未受到防空设施威胁,堡垒无损伤,弹药余量37%”
“LM收到,任务完成,按预定航线撤离,注意返航线路安全。”
“猫头鹰明白,脱离任务区域,返航。”
引擎的轰鸣声开始转向,逐渐减弱,最终融入远方的夜空,消失不见。仿佛那头带来毁灭的钢铁巨兽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燃烧的BCE鱼岛基地。
火焰在废墟上跳跃,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发出噼啪的声响。黑烟如同无数扭曲的柱子,挣扎着升向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蛋白质烧焦的可怕臭味和浓烈的硝烟。
一处倒塌的掩体旁,那个蜷缩在排水沟里的人,手指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泥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头顶那催命的轰鸣终于远去,但耳中依旧残留着尖锐的耳鸣,和一种诡异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玻璃的寂静。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僵硬,像一具风化千年的石雕。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松开了抱住头部的双臂。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刺痛,他试图抬起头,却发现脖子僵硬得不听使唤,头盔歪斜着,边缘磕在颧骨上,很疼。脸上糊满了泥土、沙砾、冰冷的汗水和某些黑色的、黏腻的不知名污渍,混合在一起,干涸板结,紧绷着皮肤,几乎让他无法做出表情。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吸入掺杂着灰尘和焦臭的空气,刺激得他喉咙发痒,想咳嗽,却又怕引来什么。
他勉强睁开被汗水和烟尘刺痛的眼睛,视野模糊,布满血丝,只能眯成一条缝,透过睫毛上粘着的灰粒,茫然地看向周围。
没有熟悉的帐篷,没有停放的车辆,没有走动的同伴。
只有扭曲的、冒着烟的金属框架;塌陷的、露出钢筋的混凝土块;仍在燃烧的、已无法辨认原状的残骸;被翻起、烧焦的黑色泥土;散落一地的文件碎屑、变形的装备零件、闪着冷光的金属弹片……以及,一些躺在废墟中,姿势扭曲的阴影。
火光在这些残骸间跳跃,将晃动的、长长的黑影投在断壁残垣上,如同鬼魅在舞蹈。没有风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某处结构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以及……从废墟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呜咽的声音。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迟来的电流,猛然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先是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这颤抖蔓延到手臂、肩膀、全身。牙齿格格打颤。一股酸热的气流从胃部直冲喉咙,堵在鼻腔和眼眶后面,带来剧烈的酸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嘶哑的气流。然后,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开两道沟壑,滚落下来。他开始哭泣,起初是无声的流泪,肩膀剧烈耸动,然后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是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呛咳的嚎啕大哭。哭声中,是极致的恐惧、劫后余生的巨大空虚、目睹一切的惨痛,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对自己依然活着的、无法理解的庆幸。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肮脏的排水沟里爬出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滚烫的残垣,继续哭泣。泪水冲刷着污垢,但新的烟灰又不断落下。他哭得浑身脱力,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
渐渐地,哭声止息。他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依然在燃烧的基地废墟,望着那映红夜空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陆续地,从其他角落的废墟下、残骸后、弹坑里,开始有身影小心翼翼地、踉踉跄跄地站起或爬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满身污秽,神情呆滞,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未散的恐惧。他们彼此对望,没有人说话,没有劫后余生的拥抱或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无法抑制的、低低的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死寂,比刚才的炮火轰鸣更令人窒息。
活下来了,然后呢?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核心指挥掩体(因深埋地下且结构特殊而侥幸未完全坍塌)内,应急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电路烧焦的味道。最高指挥官背靠着冰冷、布满裂缝的混凝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他摘下了那顶印有徽章的军帽,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刚才在通讯中竭力维持的镇定和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
“呼……” 他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终于……走了。”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足足一分钟后,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沙哑而干涩,对着身边的、同样狼狈不堪的副官说道:
“统计...还能动的人。武器、通讯、医疗...什么都行,只要还是完好的...或者...用得上的。”
“另外,尝试建立对外联系,用我们藏在林区的备用通讯设施...向日落里...汇报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他们...鱼岛基地,已失去大部分功能。幸存者...数目不详,请求...紧急撤离和支援。”
日落里群岛,位于广袤日落洋的中部腹地。由主岛“日落里”及其周边星罗棋布的十余座大小岛屿组成,如同一把不慎撒落在大洋深处的翡翠。此刻,在遥远的鱼岛基地冲天火光的映衬下,这片群岛在夜幕和波涛中,显得格外静谧而遥远。
...
“赶紧跑,要是被发现了估计要被拿来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