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晚上九点半,周明站在小区西门,望着眼前的岔路。
北边路口对面立着一家便利店,离学校很近。南边的话……印象里,穿过十字路口再折一段,是成排的商店。
短暂的思忖后,他拉上校服拉链,迈步向南。
不知不觉,一块红色的招牌映入眼帘。
还好,店没有打烊,台阶旁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灰的卫衣,袖口随意挽起,身下垫着个防潮垫。借着店里透出的灯光,周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侧影——坐在他右手边的同桌。
他们初一初二都在同一个班,但形同陌路。初三换了座位才算有了交集,不过满打满算也就挨着坐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两人的交流贫乏得可怜,基本仅限于“递一下卷子”和“让一下路”。
周明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国庆假期前,那里还是披肩的长发,现在却变成了耳下短发。
要打个招呼吗?
若是平常,周明脑子里绝不会蹦出这个念头。在校外偶遇同学,他都会装作没看见。
但眼下的情况有些特殊。
她在哭。更准确地说,是刚刚哭过。借着霓虹灯光,能看见她眼眶微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窥探别人的脆弱,往往是麻烦的开始。
周明收回目光,像没看见一样,推开了商店的玻璃门。
店铺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老板娘正头也不抬地刷着短视频。周明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可乐。扫码,付钱,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扑来。
他加快脚步,试图在这个女生注意到自己前,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区域。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下台阶时,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周明。”
被发现了。
周明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只见赵晚晴撑着膝盖站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那双刚被泪水浸过的眼睛褪去了平日的冷淡,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在周明以为她会倾诉什么沉重话题,准备随时抽身时,却见她吸了吸鼻子,开口道:“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
周明眼皮一跳。“没有。”他下意识撒谎,连犹豫都没有。
如果回答写完了,下一句多半是“借我抄抄”。他不想当这种帮凶,更不想因为作业雷同被老师盯上。
“那你写了多少?”赵晚晴没有放弃,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家就住这附近吧?借我参考一下,没写完的也行。”
大晚上的出现在这里,身边没停自行车,除了住附近没有第二种解释。
周明沉默,没有掩饰自己的为难与抗拒。规矩破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他可不想开这个口子。
“我和你一起去拿吧。”
赵晚晴无视了他的表情,偏过头朝店里喊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收银台后的女人依旧盯着屏幕,含混地“嗯”了一声。
原来这是她家的店……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给你。”周明被吓了一跳,连忙拒绝了同行的提议。
他现在寄住在姑姑家,那是别人的地盘。带个女生回去?这不仅是暴露隐私,更是给姑姑一家添堵。
“一起去吧,让你跑一趟不太好。”
“不用,我自己回去。”
多说无益,周明转身就走。
七天的国庆假期,数学老师大发慈悲,只留了十套卷子。
不过就算只是抄,也得抄到半夜。他只想赶紧把东西甩给她,然后回家睡觉。
可刚走出十几米,身后的路面上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始终保持着大概五六米的距离。
周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晚晴也跟着停了下来,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散步。”她回答得理直气壮,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人行道砖,“这路又不是你修的。”
“……”周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无奈,转身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多时,到了小区门口。周明刷卡进了门禁,本以为这下总该甩掉了。谁知刚回头,就见赵晚晴趁着栏杆还没落下,侧身钻了进来。
“原来你住这儿啊,离学校真近。”
周明看着眼前的女生,意识到自己今天是甩不掉这个麻烦了。
“你赢了。”面对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他也不再纠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来到一楼防盗门前,周明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欸?我不进去吗?”赵晚晴探头透过门缝往里瞄了一眼,“怎么没开灯……你爸妈睡这么早?”
“很晚了,都睡了。”周明面不改色的撒谎,侧身闪进屋,反手关上门。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轻车熟路地摸进次卧,从书包里抽出那叠卷子,快步折回门口,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明早别忘了还我。”
赵晚晴接过卷子,随意地卷在手里,嘴角微微一勾:“谢了,同桌。那我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开。
周明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从这里回她家的便利店还有一段路,如果她在这段回程路上出了事……
“等一下。”
周明从屋里走出来,反手带上防盗门,“我送你回去。”
“嗯?”赵晚晴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我不送你,万一你路上遇到点什么……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周明面无表情地越过她,走在前面。
赵晚晴在原地愣了半秒,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回程路上,街道空旷。
县城的夜晚缺乏娱乐,九点半一过,大部分卷帘门都已经拉下。
两人保持着默契的队形:周明在前,赵晚晴则落后几步。她步伐轻快了些,手里的卷子随着摆臂轻轻晃动。
“国庆七天你都干嘛了?”
“写作业……”
“总有喘口气的时候吧?除了学习,你平时都干什么?”赵晚晴突然停住脚,偏着头思索了一下,“我没记错的话……初一初二的时候,你家好像没住在这个小区吧?”
周明心里一跳。她竟然知道这种细节。
前两年,母亲为了陪读,在学校后头租了个破平房。直到不久前父母剧烈争吵,房子没再续租,他才搬进了姑姑家。
“你记错了,我一直住这儿。平时的话……看电影吧。”
“电影?什么类型的?”
“恐怖片。”
“恐怖片……”赵晚晴闻言,轻笑了一声,“喜欢看这种东西,你该不会……连个朋友都没有吧?”
往往那些没有朋友的人,才会通过刺激来寻找刺激。
“没有。”周明回答得很干脆。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对他而言,一个人,挺好的。
十字路口到了,商店的招牌在夜色中依然醒目。
“到了。明天别忘了带作业。”
再次叮嘱一句,周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走去,将那个身影留在了路灯的光晕之外。
……
次日,教学楼三层,三年二班。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教室里甚至比往常还要安静几分,学生们大多趴在桌上,精神萎靡。
第三排靠门的位置,周明将数学课本收进书桌,掏出下一堂语文课的教材。
右侧,一阵幽香飘了过来。那味道很淡,像是某种花香型的洗发水。
同桌没有忘记约定,两人的作业已经一起交了上去。那个脑补出的“因抄作业迟到而被老师双双问责”的坏结局并没有发生。
“这道题,你会做吗?”
一只手突然将习题册推到了课桌分界线上,白皙的手指点着其中一道几何大题。
周明盯着题目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会也说也不会。
赵晚晴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立刻解答,她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忽然嘴角上扬:“这道题我会,要不要我教你?”
“……”
这是在搞什么?
周明看着对方明亮的眼睛,心里更后悔昨晚那次多余的送行了。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位,也是常年霸榜全校前二十的优等生。
“喂,哑巴。”一道略显低沉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周明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王琪,赵晚晴的好友。
那个女生的短发更利落,校服穿在她身上总显出几分不羁。她长着一张偏中性的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至于“哑巴”这个外号……从乡下来到县城上学后,他极少开口。而在某些人眼里,沉默寡言是容易欺负的标签。
“数学老师找你。”王琪说着,敲了两下周明的桌子,眼神玩味。
周明最先想到的,是交上去的数学作业被发现了雷同。
紧张之下,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什么事”,起身快步冲出了教室。
瞥了一眼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王琪毫不客气地坐在周明的位置上。
刚才的那番话,自然是假的。
她太了解周明这种“好学生”了——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对付这种书呆子,这一招百试百灵。
叮铃铃——
上课铃响起,周明气喘吁吁地跑回三楼。
他先去了办公室,没人;又冲向男厕所,一直等到数学老师提着裤子出来,一脸茫然地问他“有事吗”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站在教室后门口,他平复着心跳,目光投向某个方向。
王琪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她侧过身,单手拄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了过来。
周明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从书桌里拿出语文书。
……
中午放学。卧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
周明坐在电脑桌前,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着鼠标。
这台电脑是表姐留下来的。平日里,他会用来看看电影,偶尔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也会上网搜索解题思路。
至于手机……那是一部充话费赠送的廉价机型,唯一的用途就是和姑姑一家进行联系。
“还是看丧尸片吧。”周明点开了一部去年上映的电影,戴上了耳机。
屏幕上,丧尸群正嘶吼着冲向主角,血浆飞溅。
“叮咚——”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周明摘下耳机,看向玄关的方向。姑姑一家如果要回来,通常会提前发消息……
他眉头微皱,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把眼睛凑近了猫眼。
门外不是丧尸,是赵晚晴。她正低头扒拉着被风吹乱的短发。
咔哒。门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来了?”
现在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他本打算把那部电影看完的。
“顺路。”赵晚晴说着,探头向屋内张望,“你父母不在家?”
“他们白天要上班,基本不在。”周明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才走,你先去学校吧。”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赵晚晴似乎没听出逐客令,反而向门框靠了靠。
周明看着她这幅熟络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那一瞬间,小学时被人故意戏弄的记忆涌了上来。
“……你先走吧,我习惯一个人走。还有,请你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