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转眼便已入冬。
北方的十一月，寒意不再遮遮掩掩。秋季校服单薄的面料不足以御寒，学生们纷纷在里面添上了厚实的衣物，整个人看起来都臃肿了几分。
初三的生活节奏与初一初二截然不同。最明显的变化是有了晚自习，从晚上七点一直持续到十点。每天坐镇监督的，是不同科目的任课教师。
周三的夜晚，教室里灯火通明。
周明坐在座位上，揉了揉额头。昨晚回去后，他没忍住，看电影一直到深夜。
“王琪！我喜欢你！”
教室后方，一个男生突然大喊。
原本窃窃私语的教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瞬间沸腾。
男生们刺耳的口哨声、女生们兴奋的尖叫声，以及各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混杂在一起。
“好浪漫啊……”
身旁，多日没有开口的同桌，低声感叹了一句。
浪漫？
周明有点难绷。
这种当众让人下不来台的行为，有什么好浪漫的？而且这种事违反校规吧，被老师听见怎么办？
虽然心里吐槽，但八卦的本能还是驱使他抬起头，看向王琪所在的位置。其实不仅仅是他，全班几十双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期待着这个女生的回答。
万众瞩目下，王琪将双手放在嘴边围成喇叭状，仰头大喊道：
“我不喜欢你——！”
“切——”
整齐划一的嘘声响彻教室，那是吃瓜群众的失望。
周明摇头轻笑，收回视线。这种自我感动式的浪漫，往往都会以尴尬收场。
“吱呀——”
教室的前门被人推开。
一瞬间，教室鸦雀无声。
门口站着的，是物理老师。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女人。
“吴昊，你给我出来。”
看来，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告白，她听得一清二楚。
教室后排，吴昊耷拉着脑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用看也能猜到，同学们投向他的目光里，多半充满了怜悯。
正当周明胡思乱想时，物理老师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再次开口：
“周明，你也出来。”
嗯？
周明疑惑。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既没起哄也没吹口哨，甚至没有回头。
在全班同学诧异的注视下，他起身跟在垂头丧气的吴昊身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冷风嗖嗖。
物理老师停下脚步，冷声吩咐道：“吴昊，你就在这里先站一会，好好反省一下。周明，你跟我来办公室。”
同一楼层的教师办公室里。
物理老师从一摞试卷中抽出一张，那是昨天的小测卷子。她指着上面的一道选择题：
一个弹簧测力计竖直悬挂时，指针指在零刻度。现在用它竖直悬挂一个重为2N的物体，弹簧测力计的示数为2N。若将该弹簧测力计水平放置，用同样的力水平拉弹簧测力计的挂钩，则此时弹簧测力计的示数：
A.等于2N
B.大于2N
C.小于2N
D.无法确定
周明选了“C”，在那个选项旁边，有个红色的对号。
“这道题，全班没有几个做对的。答案册上只有结果，没有给出解析。”物理老师看着眼前有些拘谨的男生，追问道，“和老师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考虑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周明放松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嗯……我想，弹簧测力计在竖直使用时，弹簧自身的重力也会对弹簧产生拉伸作用，水平放置的话，弹簧的重力就不影响伸长量了。所以，用同样大小的力去拉，水平时的示数应该会小于竖直时的示数。嗯……我是这样考虑的。”
物理老师耐心地听着，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弹簧的自重……嗯，确实应该计算在内。行，没事了，你回去吧。”
“谢谢老师。”
周明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回教室的途中，恰好下课铃响起。原本安静的走廊喧闹起来，各个班级的学生陆陆续续涌出。
周明低着头赶路，路过还在罚站的吴昊时，瞥了他一眼。
“喂，你这家伙！”
吴昊突然暴起，一步跨到周明身前，挡住了去路。
“你刚才笑了是吧？你觉得我很好笑，没错吧！”
“……我没有笑。”周明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一段距离。
“你分明笑了，你这家伙！”吴昊根本听不进解释，举起右拳，作势要打。
看着那只拳头，周明皱眉盘算着。
他怕老师，但是不怕打架。眼下……他不想还手。
这一拳下来，他多半会受伤，再加上刚才扰乱课堂秩序的前科，足够让吴昊背个大处分，甚至停课回家反省一段时间。
就在他甚至有些期待这一拳落下时，一个人影突然插入了两人之间。
是王琪。
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态随意。见吴昊动作僵住，目光闪躲，她才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这是告白不成，想要用暴力来让我臣服吗？”
“不……不是……”
吴昊不好意思地嘟囔着，悻悻地将手收了回去。
“我呢，对恋爱不感兴趣，跟谁都一样。”见对方服软，王琪的表情也放松了一些，不再咄咄逼人。
“有空，继续打球啊。”
说着，她抽出右手，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吴昊的左肩，随后转过身，瞥了身后的周明一眼，便走向女卫生间的方向。
吴昊站在原地，看着王琪的背影，扯出一丝苦笑。
回过神来，他发现周明还在旁边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啊，我刚才……脑子出了点问题，有点上头。”
周明微微点头，表示接收了这份道歉，随即侧身绕过对方，走进了教室。
……
晚自习的第二节课间，教室里嗡嗡作响。
同学们议论的焦点，依然是吴昊的那场告白。
喧闹声中，周明做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顺手合上习题册，塞进了书包里。
这些作业已经写完了，但只要是第二天早上需要上交的，他都会带回家。
倒不是担心放在学校会被人偷走，迄今为止……他还没遭遇过这种霸凌。只是如果睡觉前，不亲眼核对一遍作业，他睡得不踏实。
“咔嗤——”
身旁的椅子被人拉开，紧接着，一个人影坐了下来。
王琪将左手横在了周明的课桌上。见周明一脸疑惑地看过来，她得意地笑了笑。
“哟，哑巴。我刚才帮了你，没错吧？”
是指吴昊那件事吗……周明心中猜测。
“本来就是一场误会……谢谢。”这句道谢他说得有些勉强。
“嗯，这就对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啊。”王琪似乎很满意周明的态度，冷硬的表情明亮了几分。
周明没有接话，直觉告诉他，下文才是重点。
果然，下一秒，图穷匕见。
“我听晚晴说，你父母白天基本不在家？”
周明心中一叹。那是十月份赵晚晴去他家门口堵他时，他随口编的理由。
“那个……他们只是之前工作比较忙，最近这段时间已经回来了。”
“是吗？”王琪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初一说过，父母都是农民吧？”
周明没有接话。多说多错，沉默是最好的防御。
初一初二那两年，母亲在学校附近陪读，父亲一直在农村老家忙农活。
没等周明编出解释，王琪便自顾自地抛出了真实目的：
“下午这顿饭的时间，我不想回家啊。骑自行车回去的话，路上要等好几个红灯，基本是吃完饭就得往回赶，累都累死了。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去你家待会儿？”
“这个不太合适吧。”
周明看着王琪眯起来的眼神，推脱道，“班级里还有很多同学，应该也是住在学校附近的。”
潜台词很明显：为什么要找上我？
而且你张口闭口叫别人“哑巴”，怎么好意思请别人帮忙的？
“其他同学？麻烦他们不太好吧。”王琪翘起二郎腿，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们父母都会回家做饭，全家聚在一起吃晚饭。我一个外人，杵在人家饭桌旁，多尴尬啊。”
“赵晚晴…同学怎么样？”
周明想到了自己的同桌，提议道，“她家好像开着商店。”
“晚晴啊……我和她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打扰他们全家吃饭的地步啊。”
“嗯？”周明觉得有些奇怪。
在他的印象里，这两个人从初一开始就形影不离，怎么可能“关系不好”？
“痛快点，行不行。”
王琪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不耐烦地催促道，“行就点头，不行的话，我就去找别人。”
“不行。”
周明拒绝得很干脆。
他现在可是寄人篱下。让一个陌生人进姑姑家，哪怕只是丢了一根针，他都没法交代。
“啧，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王琪低声骂了一句，满脸不爽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座位。
恰好此时，赵晚晴正和一个同班的男生有说有笑地从前门走进来。
见王琪黑着脸从自己座位上离开，她有些奇怪地看了周明一眼，随后笑着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没什么。”
王琪用余光扫了一眼赵晚晴身边的那个男生，随后沉着脸，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明低着头，偷偷听着那边的动静。
麻烦走了。
那个女生坐在他这里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班级里的几道视线。联想起吴昊那场轰动的告白，他又多了一个拒绝王琪的理由。
要是传出什么闲话，到了班主任耳朵里，他肯定会被叫去思想教育。
……
最后一节晚自习，一张纸条从右边推了过来。
“刚才，琪琪和你说什么了？”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丝毫没有女生的秀气，完全不符合“见字如见人”的传统设定。
琪琪……
看着这个称呼，周明心中哑然。这不正是关系好的证明吗？
而且这个字迹……压下心中的猜疑，他提笔回复了三个字：
没什么。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但某人似乎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并不满意。
纸条很快被推了回来，再次打开，上面多了一行字：
“说实话！”
在感叹号的后面，还画着一个愤怒的表情。
坦诚地讲，画工很烂，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在便秘。
周明有点烦了。他的英语作业还没写完，实在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在学校里浪费的时间越多，回家享受恐怖电影的时间就越少。
于是，他直接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低下头继续做题。
话题终止。
“唔！”
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周明不敢置信地扭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赵晚晴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没有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漆黑的眸子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第一次。同窗两年多，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女生身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心中暗叹，周明从笔袋里摸出一本便利贴，刷刷写下一段话，撕下来递了过去。
赵晚晴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你将我父母不在家的事情，告诉王琪了吧。”
字里行间多少带着点怨气，周明是故意这么写的，他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因为隐私被泄露而生气了。
但这个女生似乎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她在便利贴下方回复道：“嗯，怎么了？”
理直气壮，毫无愧疚。
看着那行字，周明感到一阵无力。他再次撕下一张便利贴，耐着性子将王琪的来意大概描述了一遍。
现在，你应该意识到给别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了吧？他心想。
可赵晚晴看完后，提笔写了几下，又推了回来：
“原来如此，那不也挺好的吗。”
挺好的……好什么？
周明眉头紧锁，盯着那行字发愣。
这时，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女生能成为好朋友。因为她们的骨子里都刻着一种强势。
他将那张便利贴捏成一团，不想再说什么了。距离下课还有不到半小时，他必须搞定剩下的作业。
身侧，赵晚晴并没有立刻动笔。她右手托腮，用余光盯着周明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