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进食、睡眠这类生理需求外，周明始终认为，人类诞生的第一种情绪，一定是恐惧。
周末，难得作业比较少。
周明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香气在卧室里弥漫。这是为了接下来的观影准备的。
平日里学习或写作业时，他是绝对不碰咖啡的。因为对于他来说，“不完成作业”所带来的潜在麻烦和后果，足以让他保持清醒。
“《X心X人族》出了新作啊……留到晚上再看吧。”鼠标悬停在播放键上，周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页面。
昨天傍晚，姑姑发来消息，说今天会回来一趟。表姐就读的高中在邻市，距离县城不过几十公里，乘坐动车往返也就是一小时的车程。
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周明从座位上起身，走出卧室。虽然两地通勤很方便，列车班次也多，但按照姑姑以往的习惯，她通常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到家。
走进厨房，他按下了烧水壶的开关，提前备好了热水。
几分钟后，门铃果然准时响起。
周明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女人，打扮朴素。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大号购物袋。
见到周明，女人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慈爱的笑容。
“姑姑。”周明连忙上前，从姑姑手中接过沉重的袋子，侧身将她让了进来。
将姑姑迎进屋，看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周明熟练地从茶几下拿出茶叶，给她沏了一杯绿茶。
“小明，一个人在家怎么样？”姑姑接过茶杯，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关心道，“吃饭都在小饭桌吃的吗？没饿着吧？”
“挺好的，饭也都按时吃了。”
“那就好。零花钱还够不够？不够一定要跟姑姑说，别苦着自己。”
还没等周明回答，姑姑便放下了茶杯，“对了，天冷了，我看你还穿着去年的旧衣服，就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
说着，她从袋子里拽出两件新卫衣和一件羽绒服。
“快，去试试看合不合适。你是男孩，长个子快，我特意买大了一号。”
正当周明在姑姑的催促下，准备去卧室试穿时。
“叮咚——”门铃又响了。
周明和姑姑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但周明很快反应过来。在这个时间点，知道他住在这里，且有可能找上门来的人，恐怕是……
“我去吧。”见姑姑想起身，周明连忙抢先一步。他并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先凑近猫眼。仅仅一眼，他的脑袋就大了一圈。
门外站着两个人——赵晚晴，还有王琪。
“……”周明心中一沉。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他完全可以屏息凝神，假装家里没人蒙混过去。但现在姑姑就在沙发上，不开门只会显得心里有鬼。
而且以王琪的性格，如果不开门，她搞不好会狂按门铃，那样只会更难收场……
“咔哒。”门锁转动，房门打开。
“你们怎么来了？”周明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语气有些冲，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大半个门口，试图暗示她们“不方便”。
门外，赵晚晴穿着米色羊毛大衣，系着灰色围巾，鼻尖冻得微红。旁边的王琪则是棒球服配束脚运动裤，双手插兜。
“顺路拜访一下而已，哑……”王琪那句习惯性的“哑巴”刚吐出一半，便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她反应极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乖巧的表情。
“小明，这两位是……”
姑姑好奇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门口两个女生身上。
这两个女孩长得真漂亮，尤其是那个系着围巾的姑娘，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同学。”周明生怕王琪胡言乱语，连忙抢先解释道，“同班同学。”
“阿姨好。”
赵晚晴和王琪立刻鞠躬打招呼，但是显然，面对突然出现的家长，她们也有些猝不及防。
“哎呀，是同学啊！”
姑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便绽开了。她一直担心周明性格太孤僻交不到朋友，如今看到有同学来找他玩，她高兴还来不及。
“快，快进来坐！外面冷吧？”姑姑热情地招呼着两人进屋。
赵晚晴和王琪换了鞋走进客厅，她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沙发上的衣服上。
“随便坐，别客气。我是小明的姑姑。”姑姑一边给她们倒水，一边笑着对还杵在一旁的周明说道，“小明，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试试新衣服，看看合不合身呀。”
周明瞥了一眼眼神玩味的王琪和一脸恬静的赵晚晴，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但在姑姑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抱起那堆衣服，钻进了卧室。
几分钟后，卧室门打开。
周明换好了一件深蓝色的加绒卫衣，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不错嘛。”
王琪率先打破沉默。她上下打量着周明，似笑非笑道，“周明同学，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多了。”
右侧，赵晚晴手里捧着热茶，安静地注视着周明，随后浅笑着向姑姑点了点头：“阿姨眼光很好，很合身。”
姑姑对这个反馈非常满意。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将那个装满零食的袋子拎了起来，递给周明：“对了，这些是你表姐特意给你买的。她说高三学习太忙，没时间联系你，等过年的时候，肯定回来专门看你。”
周明接过袋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嗯，替我谢谢姐。”
袋口敞开着，里面大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零食。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小学时代。那时候还在农村，每逢表姐从县城回来，他总会缠着她，让她带好吃的。
“行了，衣服也试了，东西也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聊天了。”
姑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便准备离开。她穿上外套，对沙发上的两个女生嘱咐道：“你们就在这儿玩，想吃什么就拿，别客气。”
说着，姑姑推开门就要走。
周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姑姑走了，他就有办法把这两个家伙请出去。
“阿姨，请等一下。”就在这时，王琪突然站了起来。
“……”周明皱眉看向她，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王琪脸上带着一副诚恳的表情，略显拘谨地说道：“有件事，能不能麻烦您一下？”
“是这样的阿姨，周明同学平时学习特别刻苦，成绩也特别好。我和晚晴就想着，晚自习之前这段时间，能不能偶尔来这里，大家一起学习？”
还没等姑姑反应过来，她又立刻补充了一句，极其自然地把锅甩了出去：“本来不想麻烦您的，但周明同学说，这里是您做主，必须得经过您的同意才行。”
完了。
周明知道自己输了。这家伙既占着“学习”这个大义名分，又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他现在拒绝，在姑姑眼里，就变成了“性格孤僻”的坏孩子。
“哎，就这事儿啊？”
果然，姑姑闻言，爽快地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的，这是好事儿啊！以后想来就来，把这儿当自己家，不用客气！”
随着关门声，姑姑离开了。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周明看着王琪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笑意，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同谋的赵晚晴，缓缓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无奈接受。只希望这两个人不要做得太过分。
不过和晚自习之前的那点时间不同，今天是难得的周末，是他雷打不动的独处时间，绝不允许被这两个家伙侵占。
距离中考还有大半年，每一分钟的独处都弥足珍贵。
想到这里，周明看向霸占了沙发的两人，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需要出去一趟，很晚才回来。”
言下之意很明显：主人要出门了，二位贵客也该请回了。
赵晚晴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点了点头，抓起手边的围巾准备从沙发上站起来。
可是，旁边的人却不按套路出牌。
王琪随手从那个大袋子里掏出一包番茄味薯片，满不在乎地说道：“行啊，快去快回。”
说着，她撕开包装袋，抓起一片放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
“……”看着这个毫无边界感的女生，周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赖在别人家里不走？
算了，既然暗示听不懂，那就直说吧。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维持虚假的客套了。
“你这样做，让我很困扰。”
周明走进王琪，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相较于和别人聊天，我更喜欢独处。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你可以过来，但今天是周末，我希望一个人度过。”
说出来了。
果然，人活着就是要学会拒绝。
王琪抓薯片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赵晚晴。
两人在无声中对视了一会儿，眼神交汇间，似乎传递着某种信息。
周明将她们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说起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几秒钟后，王琪不再看赵晚晴，而是转过头来，表情多了几分认真。
周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零五分。
怎么？你们还想留在这里蹭午饭不成？
不过，看到时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该去吃饭了。被这两个人一打扰，他差点忘了正事。
“现在，是义务教育即将结束的时间啊。”
王琪没有理会周明脸上的错愕，语气严肃地说道，“你这家伙，在学校的时候沉默寡言，除了学习就是做作业；放假的时候，班级群里你也从来不冒泡。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没有朋友。”
“呃……”
“这可不行啊。”王琪把手里的那片薯片塞进嘴里，语重心长地说道，“义务教育都快结束了，你还是这副德行。照这样下去，以后可是会孤独终老的。”
听完这番危言耸听的言论，周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内心毫无波澜。
“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不需要朋友。”
“而且，我从不觉得孤独终老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人生在世，本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所谓的‘朋友的帮助’，在很多时候，不过是弱者为自己的懒惰和无能寻找的借口罢了。”
“你……”王琪张了张嘴，一时竟然哑口无言。在她右侧，赵晚晴抿了抿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扳回一城。
周明心中暗自点头，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继续输出着自己的观点：“说起来，既然你的朋友很多，那么这个周末，你更应该去陪那些朋友吧？抛下他们不管，跑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呵，挺能说的嘛。”
出乎意料的是，王琪并没有生气。相反，她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看出来了，你是那种对陌生人无话可说，一旦面对熟人就会无话不谈的类型。”
熟人？
周明皱眉。他可没感觉自己和这两个人有多熟。
在他的判定标准里，如果这个世界突然爆发丧尸病毒，变成了末日废土，那么他至少要和这两个女生并肩作战，一起砍翻一千个丧尸，才能称之为“熟人”。
而现在？她们充其量只是“认识的人”。
若是下一秒丧尸破门而入，他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这两个累赘，独自逃生。
“那个……”沉默许久的赵晚晴突然开口。
正当周明以为她要发表什么高见来反驳自己时，却见她看向卫生间的方向，低声道：“我能借用一下吗？”
……
下午，当周明吃完午饭回来时，迎接他的是王琪兴奋的喊叫声。
“上上上！切后排！漂亮！”
客厅里，两个女生正横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回来了？正好，缺个辅助，一起？”
王琪趁着回城补给的空档，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款热门MOBA手游。
周明瞥了一眼界面，毫无兴趣地摇了摇头：“我不玩游戏。”
这句话不是托词，他是真的不玩。
实际上，他一直很难理解为什么周围人都对此如此狂热。在大部分同龄人眼中，他这种行为或许显得有些另类，甚至不合群。
之前，表姐也曾带他尝试过几局，但他盯着屏幕，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趣味。
“真的假的？”王琪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竟然不玩游戏……你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呵呵，我也是这样看待你的。
周明没有将心里的吐槽说出口，他换好鞋，指了指自己的卧室房门：“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没有进去，乱动里面的东西吧？”
倒不是卧室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如果她们擅自闯入别人的私人空间，那么在他的评价体系中，这两人的信用等级将直接跌停。
“没有。”王琪摇了摇头，视线甚至没离开屏幕。
“我们一直待在客厅。”赵晚晴轻声证实。
确认了这一点，周明的脸色稍稍缓和。
一局终了，王琪放下手机，先是看了赵晚晴一眼，随后轻声说道：“周明，我们打算回去，把家里的作业带过来写……可以吗？”
她尽量使用商量的语气，只是因为不习惯，听着有些别扭。
“可以。”
出乎两个女生的意料，刚才还一脸冷漠的男生，此刻的答应竟然如此干脆。
看着两人诧异的眼神，周明面不改色。
理由很简单：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与其让她们在这里大呼小叫地打游戏，不如让她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写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