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听懂了吗？”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周明坐在方桌旁，询问身边的女生。
赵晚晴的目光在试卷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状，周明满意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在此之前，他和这位同桌达成了一项商业约定：每给她讲懂一道题，自己就能获得一块钱的报酬。
截至目前，他已经赚了十一块钱。
不错。这就是认真学习带来的直观回报，知识变现的感觉让他心情颇为愉悦。
方桌对面，王琪看着周明那副“收钱办事”的嘴脸，无语地扯了扯嘴角。长这么大，她第一次遇见这种把斤斤计较当成理所当然的极品。
“你这道题怎么空着？”
周明心情不错，起身后顺势走到王琪身边，扫了一眼她的卷子，疑惑地问道。
“啊？”
王琪正咬着笔杆发呆，闻言有些不爽地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是不会啊。怎么，你想讲给我听？先说好，我可不给你钱，一分都没有。”
“不会的话，就这样空着吗？”
“不然呢？我把它吃了？”
“即使不会做，也可以上网搜索，或者询问AI。”周明指了指她手边的手机，“工具摆在这里，为什么不用？”
“啧，麻烦死了。不会就是不会。” 王琪愈发烦躁，她抓了抓乱糟糟的短发，“我天生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没有那个天赋，懂不懂？能不能别烦我。”
“义务教育的题目，还上升不到拼天赋的程度吧？再说，连最基本的努力都没有尝试过，就用‘没有天赋’这种借口来搪塞，这单纯只是懒吧？”
“哈？！”
王琪猛地把笔拍在桌子上，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有毛病吧？你是老师还是教导主任啊？凭什么说我没有努力过？”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少在那儿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假正经！好像全世界就你活得明白，别人都是傻子一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周明沉默了。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认为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切！”
见周明像块木头一样不说话，王琪觉得更没劲了。
她胡乱地抓起桌上的练习册和笔袋，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
“你这家伙，真没意思。”
抛下这句话，她单肩甩上书包，看都没看周明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随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周明收回视线，转头对坐在桌边的赵晚晴说道。
他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复盘了刚才的争吵，依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看来，刚才那番话并非人身攻击，只是基于逻辑推导出的客观事实。就像万有引力不会因为有人想飞就消失一样，科学和事实，从不会因为个人意志而转移。
“我能再坐一会吗？我想把剩下的作业做完。”
赵晚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她低头看着试卷，手中的笔轻轻转动了一圈，语气平稳地说道。
虽然是一句问句，但那语调里并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更像是一种通知。
周明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此刻的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在晚自习传纸条时的样子，甚至比那时更多了几分强势。
直到这时，周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王琪那个充满存在感的家伙在这里时，所有的对话和节奏基本都是由王琪主导，赵晚晴只是安静地充当着陪衬或附和的角色，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忽视了她本身的举止。
似乎只有在相对独处的时候，她才会显露出这副原本的模样——平静，却不容置疑。
心里琢磨不透这人的思维逻辑，周明果断放弃了思考。
“随你。”
扔下这两个字，他转身走出了厨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卧室门，戴上耳机。
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剧情中的周明，隐约听到玄关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
接下来的几天，赵晚晴没有再主动找周明说过话，王琪也没有在晚自习前来打扰。
三人之间的关系，再次形同陌路。对此，周明感到十分满意。那种熟悉的独行日常，回来了。
然而，这份平静在第五天的傍晚被打破了。
周明打开门，看着站在门外、单肩背着书包的王琪，久久无言。她就那样理直气壮地站着，仿佛之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堵着门干什么？”
见周明没有让路的意思，王琪挑了挑眉，“怎么，说话不算数？”
“……”
周明沉默着侧过身，从鞋柜里拿出了她上次穿过的那双拖鞋，放在地上，然后默默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通道。
换好拖鞋，王琪熟门熟路地直奔厨房，将书包放在方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前几天怎么没来？”
周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确实有些好奇，既然说了要来，为什么消失了四天？
“哈？”王琪一边掏书，一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会天天来了？我也是有别的事要忙的好吧。”
周明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的对话，她确实只说了“晚自习前的时间想过来”，并没有承诺频率。
“嗯，是我记错了。”他承认了自己的逻辑漏洞。
王琪没有多言，她沉默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摊在桌面上。
见周明不想多待，踱着步子准备回卧室，她咬了咬嘴唇，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喂……教我学习。”
难得的，那总是带着刺的语气里，竟然多了几分生硬的请求。
“嗯？”周明停下脚步，惊讶地转过身看向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稳坐全班倒数宝座的女生，竟然开窍了？
但是……
“抱歉，我没空。而且，学习是自己的事情。”
仅仅惊讶了一秒，周明便给出了拒绝的答案。说完，他转身继续走向自己的卧室。
“砰。”
卧室门轻轻地关上了。
“你这……”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王琪气得咬了咬牙。
想起周明那天嘲讽她“懒惰”的话，她压下心头的火气。不教就不教，谁稀罕！
想着，她从书包内侧的一个隔层里掏出了手机。
学校严令禁止携带手机，但她按照网上的教程，在书包里缝制了这个特殊的暗格。反正进校门的时候，老师也不会拿着金属探测器一个个扫。
既然他不教，那就用他说的办法。
王琪打开手机，开始了属于她自己的“自习”。
……
十二月，寒潮过境，天气愈发冷冽。
学校没有专门的冬季校服，为了抵御北方的严寒，学生们只能在秋季校服外面套上各式各样的厚羽绒服或棉衣。
晚自习之前，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周明看着手里的数学试卷。
83分。
这是王琪的试卷。虽然只是一次普通的月考，并非期末大考，但对于一个上次还因为不及格而被老师批评的“学渣”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飞跃。
“进步明显。”周明中肯地评价道，将试卷递还给了对面。
方桌对面，王琪正大口喝着可乐。按照她刚才兴奋的描述，父母对这次的考试成绩相当满意，甚至奖励了她一台最新款的Smitch。
周明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想来价格不菲。作为一个从农村来到县城读书的孩子，在他的认知里，凡是那些没听说过名字的电子产品，一定都很昂贵。
“因为成绩好，所以被父母奖励……”周明在心里呢喃着这句话，一种名为沮丧的情绪在心头萦绕。
那种“付出就有回报”的家庭互动，离他太遥远了。
王琪并没有注意到周明眼中的失落。她沉浸在喜悦中，颇为自得地晃了晃脑袋：“或许，我其实是一个被埋没的天才，也说不定呢。”
“嗯，你确实挺聪明的，最近也很努力。”
周明附和着点了点头。这句夸奖有一半是真心的，因为不论如何，这都是王琪自己努力的成果。至于另一半，则是看在眼前这份炸鸡套餐的面子上。
王琪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直白的称赞，原本得意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紧接着，她又有些略显拘谨地问道：“那个……你知道，为什么晚晴最近都不理你了吗？”
周明咬了一口酥脆的炸鸡，一边咀嚼一边回忆。确实，最近几周，那位同桌在学校里把他当成了空气。
“不知道。”
实际上，他也不想知道，因为不感兴趣。只要不影响他学习，同桌是冷漠还是热情，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其实……这可能是我的错。”王琪垂下了头，声音变小了。
“你的错？”
“嗯。那天，我说你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周明并不否认。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趣的人，也自然无所谓别人的评价。
“问题是，晚晴她听进去了。”
王琪抬起头，一脸懊悔地解释道，“那天晚上她回去后跟我说，仔细想了想，发现你……确实不太有趣。”
“哦。”
“哦什么啊？”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王琪恨铁不成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我当时没有多嘴说那句话，说不定你们现在已经交往了！你知道吗，你错过了和全班、甚至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交往的机会啊！”
“？？？”
周明满头问号，手里的炸鸡都忘了吃。这是他出生至今，听过的最离谱的假设。
“唉~”
见他这副木讷模样，王琪长叹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懊恼地挠着头，“她原本对你挺感兴趣的，还说过觉得你人不错。现在好了，因为我一句‘没意思’，她也觉得你没意思了。”
“呵呵。”
“你……我服了。”
周明拿起可乐喝了一口，不在意地说道：“早恋是违反校规的。”
当然，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他压根没感觉到赵晚晴对自己有什么兴趣。同样的，他也对那个女生没什么兴趣。
“你真的不后悔？”王琪狐疑地盯着他。
周明心说我一直在后悔——早知道会有这么多麻烦，那天晚上我就不该给赵晚晴那罐可乐，更不该在那之后和你们产生任何交集。
“果然还是后悔了吧。”
王琪看着沉默的周明，自以为看透了人心。她咬了咬牙，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去和她说说？就说是我看走眼了，其实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譬如呢？”周明反问。
“譬如……”王琪张了张嘴，卡住了。
一秒，两秒，十秒……
几十秒过去了，厨房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终于，王琪将脸别向一旁，肩膀剧烈耸动。
“笑什么啊。”周明无语地看着她。
“抱、抱歉，噗……”王琪捂着嘴，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实在想象不出你……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啊！哈哈哈哈！”
周明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他原谅了她的诚实。
不过，这种被人当面贬低的感觉，即便有着美食的安抚，也并不舒服。就像是吃到了炸鸡里的一根碎骨头，不至于卡住喉咙，却硌得人心烦。
“男女交往……”周明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思绪却飘向了那个对他而言尚显遥远的概念。
他在想，如果若干年后，他真的走到了需要和某个女生建立亲密关系的那一步，那么，对方绝对不是一个会贬低自己的人。
这倒不是因为他需要别人的认同或赞美，只是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如果真的珍视另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用言语去刺伤对方，将其踩在脚下呢？
那是违背人性的。
想到这里，他借着擦嘴的动作，用余光瞥了一眼还在憋笑的王琪。
如此想来，即便是像她这样性格恶劣的女生，若是以后真的遇见了喜欢的人，恐怕也会变得小心翼翼，绝不会像现在对待自己这样，肆无忌惮地贬低对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