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在学校里还开心吗?”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视频邀请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是表姐。
这很难得。按照表姐的说法,自从上了高三,她每天都在刷题,只有周日下午才有半天的喘息时间,每个月更是只有两天半的假期。
平日里别说是视频通话,就连文字消息的对话框也是静悄悄的。
“挺好的。”周明盯着手边的数学题,头也不抬地回答。
手机屏幕里,表姐穿着毛茸茸的睡衣,身后墙上挂着写有“高考倒计时”的日历。
“唉,好想回到初三啊~”表姐在镜头前伸了个懒腰,哀嚎道,“现在的我,完全就是一个被考试榨干的老女人了啊。”
周明没有接话。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最后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对不上。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准备重算一遍。
“怎么样,我可爱的弟弟,有没有交到女朋友?”
“没有。不感兴趣,而且早恋违反校规。”
“欸?可是我听妈妈说,前段时间有两个漂亮女生去找你玩啊。”
“只是同学。”周明随口解释道,看着草稿纸上终于算对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单纯的顺路拜访。”
“姐姐凭直觉告诉你,那两个女生肯定对你有好感,不然绝对不会主动找上门的。”
周明摇了摇头。他把王琪的来意,以及赵晚晴后来的漠视,简略地跟表姐复述了一遍。顺便,也没忘提一嘴王琪成绩突飞猛进的事情。
话刚说完,他就愣了一下。难道是因为一直一个人生活,太寂寞了吗?他总觉得今天的自己,话有点多。
表姐耐心地听完,随后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中学女生就是这样的生物。好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心思很难猜的。”
“姐你以前也喜欢过某个男生吗?”周明突然有些好奇。
“当然有啦!班级里的体育委员,长得特别高,篮球打得也好,当时觉得他是全班最帅的那个!”
“现在还喜欢吗?”
“呃……就喜欢了半个学期吧。”表姐变得兴致淡淡,“因为有一次课间,我亲眼看到他用手挖鼻孔,还若无其事地抹在课桌下面……反正当时觉得挺恶心的,再也没喜欢过。”
“……”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分钟,直到姑姑敲门催促表姐睡觉,周明才主动挂断了视频。
……
隔日上午。
寒风呼啸,气温骤降,原本雷打不动的跑操因此取消。
第二节课到第三节课的大课间,拥有了难得的悠闲时光。周明拿出物理课本,准备预习下一章的内容。
“琪琪最近,还去你家吗?”
身旁,沉寂许久的同桌突然开口问道。
周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快期末考试了,最近基本每天都来。”
现在的常态是,王琪会拎着各式各样的外带食物出现在他家门口,然后霸占厨房的方桌,吃着东西,琢磨习题。
对此,周明其实是挺欣慰的。这无关乎好感,纯粹是出于一种对“奋斗”本身的尊重。
在他的价值观里,一个人的努力如果能换来实质性的收获,无论是发生在他的竞争对手身上,还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赵晚晴沉默着。
好友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着实让她感到意外,甚至有些陌生。那个曾经把“学习无用”挂在嘴边的人,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一样。最关键的是,她完全不清楚是什么契机促成了这种改变。询问过王琪本人,也只得到了含糊其辞的回答。
这种被排斥在真相之外的未知感,让她有些烦躁。
周明见同桌不再说话,自然也不会没话找话,视线重新落回了课本上。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了桌边。
周明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双手插兜的王琪。
教室里的暖气很足,同学们大多脱下外套,穿着秋季校服。
说来也巧,他们身上的这套校服,是学校历史上的“绝版”。低年级的初一初二学生穿的是深红色的新款,而穿在他们身上的,是即将退役的天蓝色。
那抹清爽的天蓝色穿在王琪身上,即便是在冬天,也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我今天就不过去了。”王琪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说道。
“嗯。”周明的回应不冷不热,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啧。”王琪不满地挑眉,“你这家伙,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去吗?”
“呃……为什么?”
“因为我在开玩笑。”
王琪翻了个白眼,似乎对眼前这个毫无幽默感的生物彻底绝望了,“计划不变,放学我还是要过去学习。”
周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
中午,一场罕见的暴雪席卷了整座县城。
初中三年,这是周明第一次遇见“因天气过于恶劣,全校课程临时取消”的突发事件。
短短几个小时,停在楼下的轿车只剩下一个个白色鼓包,连车牌都被彻底抹平。整个天地间,除了苍茫的白,再无杂色。
下午三点,周明从床上醒来。
好久没有睡过午觉了。可能是这一觉睡得太久,刚坐起身,他就觉得脑袋发胀。
意识模糊间,他侧过头去,迷蒙的视线中,似乎看到了母亲和……
“叮咚——”
门铃声中,周明睁大双眼,从那个并不美好的梦境中惊醒。
母亲并不在身边。
身边空无一人。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周明心里大概猜到了是谁。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玄关。出于习惯,他还是先凑近猫眼确认了一遍。
果然,门外站着王琪和赵晚晴。
房门打开。
门外的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都换上了没过膝盖的厚实羽绒服,一黑一白。
楼道的穿堂风夹杂着雪沫吹进来,周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原本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哟,出来堆雪人啊。”
王琪抬起带着棉手套的右手,指着身后,“外面的雪堆得特别厚,而且是粘度很高的那种。”
“我还没写作业。”
周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兴致缺缺。他睡得太久了,刚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
“那点作业可以晚点再写。”王琪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随后叫了一声,“啊,差点忘了。我已经写完了,可以借给你抄。”
最近,她喜欢上了这种“尽早完成任务”的成就感,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非要拖到“不得不写”的死线才肯动笔。
“我是不会抄作业的。”周明摇头。
从出生记事到现在,无论是考试,还是平时作业,他从未抄袭过别人的答案,更没有在任何一场考试中进行过作弊行为。
不过,刚才的那场噩梦……确实让他提不起心思去写作业。
于是,他对门外的两人说道:“等我一会儿。”
闻言,赵晚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在她的预想中,周明应该会像往常一样,搬出“浪费时间”或者“作业没写完”之类的理由拒绝,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没想到……这个男生竟然也会有打破常规的时候。
趁着周明换鞋的功夫,王琪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到了户外的空地上。
三人并没有去更远的地方,就在楼下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花坛旁停了下来。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挤压声,雪球在周明的推动下越滚越大,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风中消散。
零下温度的户外,身体却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发热。没有人谈论风花雪月,只有王琪偶尔发出的“再大一点”的指令,以及周明搬运雪球时沉闷的用力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块雪被拍实,空地上矗立起了三个大小不一的雪人。
“啪!”
正当周明站在雪地里,安静地欣赏那三个成品雪人时,背部突然传来一阵闷响。一团散碎的雪花在他深色的羽绒服上炸开。
他转身看去。
几步之外,王琪正挑衅地笑着,右手还颠着另一个刚团好的雪球。在她身旁,赵晚晴蹲在雪地上,帮她制造新的弹药。
周明嘴角露出一丝轻笑。他弯下腰,抓起一大团雪,双手合拢,开始用力捏合。
然而,随着双手挤压积雪的动作,一段久远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那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对面,王琪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头捏着那个雪球,不禁哑然失笑:“喂,有必要压得那么实吗?变成冰球的话,打人可是很痛的。”
蹲在地上的赵晚晴闻声抬起头,望向那个男生,却只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想起一件事。”
周明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低声说道,“曾经被人用情书捉弄的事情。”
“……”王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好友。但赵晚晴并没有看她,而是低下头,眼神慌乱地闪烁着。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
周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还在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所以,你们当时为什么捉弄我?”
王琪彻底沉默了。赵晚晴将头埋得更低,死死地盯着雪地。
那是初二时候的事情。
在某个课间,有人提议玩个恶作剧。
于是,赵晚晴写下了一封措辞暧昧的匿名情书,再由王琪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塞进了周明的书包里。
对于她们来说,那只是枯燥校园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但对于周明来说,那是那个夏天最重大的事件。
那天放学后,他拿着那封信,按照信里的约定,独自一人站在操场附近的那棵树下。他心里反复演练着措辞——他并不打算接受,但他想要郑重地拒绝对方。
他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却始终没有人来。
直到最后,保安大爷拿着手电筒把他赶出了校门。
周明低头看着手中的雪球,它已经被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一些,表面光滑而坚硬,再也无法复原成松软的雪花。
那天的晚自习,他认出了赵晚晴的字迹。以他对赵晚晴的了解,这个有着莫名骄傲的女生,不会做“偷偷往别人书包里塞东西”这种掉价的事情。
所以,那个负责跑腿的送信人,多半就是和她形影不离的王琪。
“现在说这些……是为什么呢?”
王琪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不在乎的笑容,“是因为被我用雪球砸了一下……所以生气了吗?”
周明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明天……还会下雪吗?他心想,松开了手。
“咚。”
冰球滚落进雪地里,很快就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冰。
周明没有再看她们一眼,抬腿,转身,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