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了。
初三的新年，周明是在姑姑家度过的。
“新年快乐！”
表姐欢呼一声，手里的玻璃杯撞上了周明的杯子。
餐桌上的各式佳肴，是姑姑忙碌了一下午的成果。其中的几盘炸货，是姑父帮忙制作的。
周明很聪明，或者说，很懂事。
在长住这里的日子里，他从未开口询问过关于父母的消息，也没有问为什么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自己没有回到农村老家。
随着表姐的归来，周明原本借住的那间卧室，自然要物归原主。过年的这段时间，他会和姑父睡一张床，姑姑则去陪表姐睡。
“啊——果然还是自己的家里待着舒服啊！”表姐畅饮了一大口橙汁，毫无形象地瘫在椅背上。
“住在哪里不是住，吃你的饭。”姑姑没好气地白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往周明的碗里夹菜。她知道女儿口无遮拦，并没有别的意思，但这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未免太不顾及弟弟的感受。
周明仿佛没听见一样，安静地吃着手里的炸肉串，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现实的情况，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就在今天中午，姑父搬进来几个大纸箱。起初，周明以为那是过年准备送亲戚的礼品。直到箱子的一角露出来，他才发现，那里面装着的，其实是他在农村老家的东西——书籍、旧衣服，甚至是一些小时候的玩具。
连根拔起。
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
“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寡言少语的姑父说着，指了指那盘炸串。
“嗯，谢谢姑父。”周明点了点头，笑容里藏着几分勉强。
自从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他在雪地里把话挑明之后，他那两个女生就彻底断了联系。
也好。等到三月份开学，按照惯例，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座位调整……
“小明，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姑姑的话题将他拉回了现实。
“年级第十。”
“哎呀，真好。不像我，这次模拟考简直是灾难。”表姐愁眉苦脸地扒了一口饭，“高三太痛苦了，理综简直不是人学的。我当年为什么选物化生啊！”
……
六月下旬，周明拎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了陌生的宿舍门前。
今天，是中考的前一天。
为了应对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他们这群初三毕业生在老师的带领下，乘着火车，又转乘公交，跨越几十公里来到了这所目标高中。
考场就设在这所学校。考虑到部分学生离家太远，学校特意协调了宿舍资源。毕竟高考刚刚结束，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已经离校，空出了大量的床位。
推开门，宿舍是标准的老式八人间。
因为是背阴面，窗外的光线很难照进来，即便是在白天，屋里也显得有些昏暗。
和他在同一间宿舍的，只有一个同班男生，两人平时交情泛泛。其余的六个床位，都被分配给了其他班级的学生，大家也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这是饭票，拿好了。”
数学老师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沓纸片，分发给每个人，“早中晚三餐都在食堂吃，每顿饭撕一张。吃坏肚子可是大事，别乱买外面的东西。”
嘱咐了几句后，老师便匆匆前往了下一间宿舍。
周明将行李箱推进床底。运气不错，分到了靠窗的下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铺盖后，他没有参与其他人的闲聊，而是拿出复习资料，抓紧最后的时间开始看书。
夜幕降临。
为了保证明天的状态，周明很早就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
同一宿舍的那六个陌生男生，似乎并没有把明天的考试当回事。熄灯一个小时，黑暗中也没有迎来安静。
“睡个球啊，起来嗨！”
不知是谁起得头，六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突然齐声高喊。那声音穿透了墙壁，直冲隔壁宿舍而去。
周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一晚，在喧闹声和私语声中，他始终无法进入深层睡眠。
……
七月，天气燥热依旧。
“哎，没进就没进吧，也不算是一锤子买卖。”
得知周明的成绩只是压线进了重点高中，没有达到“重点班”的录取标准，表姐安慰道：“高二开学前会进行选科。到时候学校会根据期末成绩，更新重点班的名单。你要是想进去，高一好好学就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姑姑将表姐的话听了进去，二话不说，转身就给周明报了一个辅导班，专门预习高一上学期的数学课程。
“姑，这么多钱……”
长这么大，周明只在学校的课堂上听过课，从未上过这种校外辅导班。
“没事没事。”
姑姑却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只要是在学习上花的钱，那都不叫浪费，小明你也别有心理负担。”
于是，怀着一种混杂着愧疚与感激的心情，周明背着书包，来到了那个辅导班。
在这里，他遇到了赵晚晴。
不过想来也是，这家辅导机构的位置，就在那家商店的不远处，只需要穿过一个十字路口。
此时，那个女生正坐在第二排。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转身看过来。
见到来人，赵晚晴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周明在视线接触的下一秒，就迅速移开了目光。他径直穿过过道，走到了教室座位的右半区域，拉开椅子，坐下。
……
高中数学，比想象中的要简单许多。
这是在补习班听了几天的课程后，周明得出的初步结论。当然，他也保持着清醒的认知——这或许是因为进度还停留在“集合”这种入门章节。
想来也是，没有任何一门学科会在刚开始的阶段，就设下劝退绝大部分人的门槛。那样的教学设计，是反人类的。
高考成绩出来不久，表姐一家就踏上了旅途。姑姑和姑父特意请了年假，带着考上重点大学的表姐去学校所在的城市旅游，顺便考察环境。
出发前，姑姑曾热情地邀请他同行，甚至准备帮他向补习班请几天假。但周明婉拒了。
一方面，他有着寄人篱下的自觉，不愿过多打扰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亲密时光；另一方面，比起热闹的集体出行，他更习惯于独处。
如果非要进行一场旅行，他更倾向于那种没有目的地、只有他一个人的流浪……
“等以后工作赚钱了，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啧！”
正当他盯着黑板出神，规划着遥远的未来时，脸颊突然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
周明回过神，扭头看去。
旁边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体型微胖的男生。这是他在补习班里因为座位相近，偶尔聊过几次天的熟人。
这个男生手里抓着两瓶矿泉水，脸上挂着那种自来熟的笑容。
“喏，要哪一瓶？”男生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那是两瓶一模一样的两元矿泉水。
“这有什么区别吗……”周明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多少钱一瓶？我转给你。”
万一附近的便利店涨价了呢？他不习惯占人便宜，哪怕只是一瓶水。
“不用不用，给什么钱啊。”
男生随手将左手那瓶放在周明的课桌上，大咧咧地解释道，“刚才去便利店，正好赶上促销，买一送一。我一个人又喝不了两瓶，拿着还沉。”
周明不疑有他，伸手拿起那瓶水。
只是指尖刚一触碰到，他的动作便顿住了——瓶盖下方的塑料封环已经断裂，这是一瓶被开封过的水。
他停下动作，带着一丝疑惑看向男生。
“哦，那个啊，是我刚才手快，顺手给拧开了，但是还没喝。”男生面不改色，指了指自己手里那一瓶，“你要是介意，喝我手里这瓶？不过这瓶我也顺手拧松了。”
“……”
看着那断裂的封口，又看了看男生诚恳的笑容，周明原本准备拧开瓶盖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小学还在农村老家的时候，一个燥热的午后。
几个邻居家的孩子也是这样，笑嘻嘻地递给他一瓶橘子汽水，说是请他喝。那时的他毫无防备，满心欢喜地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不是汽水，而是混合了食盐、甚至可能还有洗衣粉的怪味液体。
当他呛得跪在地上呕吐时，耳边爆发出的，是那一群孩子拍着大腿、前仰后合的嘲笑声。
“看那个书呆子，真的喝了！”
“哈哈哈哈，我就说他是个傻子吧！”
那一天的咸涩与恶心，连同羞耻感一起，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谢了，我不渴。”
周明的手指从瓶盖上移开，平静地将水放到了桌角，“先放着吧，我带回去喝。”
……
傍晚，补习结束。
周明回到了姑姑家。那瓶矿泉水，正静静地躺在他的书包侧袋里。
他走进卫生间，来到马桶前，拿出那瓶水，拧开瓶盖。
“哗啦——”
瓶口向下，透明的液体倾泻而出，在马桶里激起点点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