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第二节下课铃声响起。
周明起身穿上冬季校服后，背上书包。在这所高中，秋季校服是天蓝与纯白，而冬季的棉服则是黑色与深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第一教学楼的北门，顶着寒气，朝着西侧二食堂的方向走去。
雪已经停了，夜空澄澈。虽然气温已降至零下，但因为没有风，体感倒也不算太冷。
第一教学楼的正背面便是第二教学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笔直的主干道。道路西侧是大片被积雪覆盖的排球场，东侧则是标准的四百米塑胶跑道。跑道中央，环抱着几个篮球场和立定跳远沙坑。
“看招！”
就在周明陪着李海东沿着跑道穿行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循声看去。
在被白雪覆盖的篮球场上，一个短发女生正弯着腰，手里团着一个雪球。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到侧脸，但周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王琪。
算算时间，他和这个女生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任何交流，也有半年多没见过面了。和初中时的印象相比，她似乎长高了一些，那张曾经略显中性的脸庞，褪去了几分男孩子气的锐利，多了一些女性的柔和。
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再被人一眼误认成男生了。
眼下，王琪正和一个留着波波头的女生玩打雪仗。两人在雪后的球场上追逐嬉闹，原本平整的白色雪地被踩出了一串串凌乱的脚印。
“看我弄一个大的！”
王琪对着朋友笑着，正准备弯腰取雪，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她不禁看向了那个方向。
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啪！”
就在她走神时，一个雪球砸在了她的脸上，碎雪炸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呀！”
对面的朋友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慌张的道歉道，“没事吧？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没事没事。”
王琪胡乱地擦了擦脸，不在意地笑着安抚朋友。
几米外，周明静静地望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同学，面无表情。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李海东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回过头来。
“没什么。”周明双手插进棉服的口袋里，缩了缩脖子。说完，他迈开步子，走向了深沉的夜色中。
……
在北门与李海东挥手作别后，周明独自一人朝住处走去。
听同学们议论，以前北门外挤满了各种小贩。但因为学生们习惯在摊位前驻足，经常导致道路瘫痪，在几次整顿后，这些摊贩便搬到了马路对面。南门那边，似乎也上演了同样的戏码。
“要不要吃点什么呢……”
来到一个摊位附近，周明嗅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发觉自己确实有些饿了。刚才，他只是陪着失恋的同桌去食堂干坐了一会儿，滴水未进。
正当他准备点单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老板，来份炒饭，多加一个鸡蛋。”
刚刚升起的食欲瞬间消散。
“还是算了。”周明低声一叹，快步离开了喧嚣的摊位。
踏进老旧的小区内，四周安静了不少。沿路，昏黄的路灯年久失修，散发着朦胧而暧昧的光晕。单元楼下的阴影里，偶尔能看到几对依依不舍的情侣。
周明目不斜视，快步穿过这片不属于他的氛围。
九点半左右，他终于站在了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旋转门锁，“咔哒”一声推开门。
“嗯？”
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客厅，此刻竟然灯火通明。
难道是早上走的时候忘关灯了？
正当周明疑惑时，卫生间的门被人推开，伴随着一股热气，一个只围着一条浴巾的陌生男人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周明后退一步，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楼层。
就在这时，他的卧室门也被推开。
表姐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一边用毛巾擦拭着长发，一边走了出来，神色自然。
“呀。小明，你回来啦！”
看见站在门口发愣的男生，表姐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尴尬，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
“外面冷吧？肚子饿不饿？我刚才买的披萨还剩了一些，还是热的。”说着，她指了指厨房的餐桌，上面摆着一个半开的披萨盒和几瓶快乐水。
周明没说话，换好鞋走进客厅。他的目光越过表姐，落在了那个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陌生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染着一头金发。平心而论，这家伙长得很帅。虽然还没到男明星的级别，但这样的外貌条件，至少超过了百分之八十的男人。
“介绍一下，我男朋友。”
表姐顺着周明的视线看去，随即走过去，亲昵地挽住了对方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男人身上，“怎么样，帅吧？”
男人配合地笑了笑，一脸爽朗地做了自我介绍。
周明礼貌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餐桌旁，拿起一块披萨，大口吃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表姐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八卦道，“高中生活还适应吗？班级里有没有那种特别漂亮的女生？”
“这种事，每个班都会有吧。”
周明将嘴里的披萨咽下去，看着表姐，耐心地给出了解释，“毕竟样本数量在那里，矮子里面拔将军，总能挑出一个相对好看的。”
所谓的“白月光”，大都是班级里最好看的那个人。
“你这人真没劲。”表姐翻了个白眼，“我是在问你对人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
“唉，行吧，反正你姐我也知道你的性子。”表姐拿起一旁剩下半瓶的可乐，喝了一口，“学习呢？怎么样？听说你寒假申请了留校自习。”
周明简单罗列了一下自己这学期几次月考的排名，基本稳定在年级四十名左右。如果这个成绩能保持到高考，按照往年的录取情况，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并不是难事。
“成绩不错啊。”表姐的男友说着，也走了过来。
此时，他已经换好了一身睡衣。周明瞥了一眼，那样式和花纹，分明和表姐身上穿的是情侣款。
“嗯，还行。”周明语气平淡。面对这种刚接触的陌生人，他实在不知道该寒暄些什么。
而且……他不是傻子。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都洗了澡，穿着情侣睡衣……内心深处，他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姐夫”印象并不好。
但看着表姐脸上洋溢的笑容，周明自然不好多说什么。这般想着，他的目光不禁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
“嗯？”
或许是视线太过直白，表姐的男友略显好奇地侧过头，嘴角含笑地看了回来。
“抱歉。”周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低下头。
“喂，小明。”
表姐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提醒道，“就算你是我弟，也不能对我的男朋友出手哦~”
“……”
“哦，对了！”
表姐指了指原本属于她，现在属于周明的那间卧室，“为了奖励你好好学习，你卧室里放了一大袋零食，都是你平时爱吃的那些。”
说到这，她特意眨了眨眼，指了指身旁的男友：“你猜……是谁付的款？”
周明闻言，再次看向那个金发男人，道了声谢。
……
隔日，清晨六点。
枕头下的手机发出震动，周明缓缓睁开双眼。
自从中考前夜在八人宿舍被恶意惊醒后，他都养成了戴耳塞睡觉的习惯。哪怕只是独居。
拜耳塞所赐，昨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当然，也许……隔壁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声音。
今天是寒假的第一天。不过对于周明来说，假期并不意味着可以睡懒觉，那会影响他的生物钟。而且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回学校参加留校自习。
“能有一个安静写作业的地方，挺好的。”心中想着，周明拔掉耳塞，翻身起床。
昨晚临睡前，出于好奇，他顺嘴问了一句表姐是怎么进来的，毕竟钥匙在他手上。表姐给出的答案是找房东阿姨拿的。她还透露，过年前的这段日子，她都会和男友住在这里。
直到那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表姐并没有把交男朋友的事告诉姑姑和姑父。
如此想来，卧室角落里那个装满零食的大袋子，不仅是姐姐对弟弟的关爱，也是一笔“封口费”。
周明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而且表姐已经是大学生了，谈恋爱是成年人的自由，他没兴趣当告密者。
不过，想起表姐那一头染成棕色的长发，以及身上那股不同以往的成熟气质，周明有种直觉：即便他不开口，等过年回家的时候，姑姑多半也能察觉出端倪。
很多时候，对亲人的变化是可以轻易察觉到的，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穿好衣服，周明揉了揉睡乱的头发，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哟，这么早就醒啦？”
客厅里，表姐的男友正在穿外套，看样子也是刚起。
“啊……毕竟是高中生。”周明敷衍地回应道，心说你这个大学生起得也挺早。
“正好，一起去吃个早餐？还是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我自己去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这附近我还不怎么熟，正好认认路。”
表姐的男友低声说着，似乎是为了不吵醒卧室里的人。他穿好外套，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换好衣服的周明，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不洗一下吗？”
在旁人眼里，周明此刻的发型确实有些凌乱。
“没事。”周明不以为意地走向玄关。
他不是一个在意个人形象的人，只要身体没有异味，不给他人造成困扰，那就足够了。至于发型乱不乱，他并不关心。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朝着小区的出口走去。沿途，能看到一些早起的居民清理积雪。
“说起来，小明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走在路上，表姐的男友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
“没有。”
“嗯……不应该啊，明明长得这么可爱……”男人侧过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可爱？！
周明停顿了一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家伙，眼神古怪。
他哪里可爱了？而且，“可爱”这种词语，是可以用来形容高中男生的吗？那应该是形容婴儿的词汇吧？
“难道是有男朋友？”见他不说话，男人又试探性地补了一句。
“没有。”
“抱歉，问了你这么隐私的问题。”
看着周明有些僵硬的表情，表姐的男友爽朗地笑了笑，解释道，“别介意，因为你长得有点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我不免有些口无遮拦，别往心里去。”
“没事。”
虽然不知道这份解释里有几分真假，但周明的态度还是缓和了几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在早餐店买完包子和豆浆，周明正准备掏出手机付款，一只手却比他更快地伸了过来。
“嘀——”付款成功。
“哪有让弟弟付款的道理呢？”表姐的男友收回手机，微笑着看着他。
周明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我转给你”，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句略显生硬的“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