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留校自习的地点被安排在一班，也就是传说中的重点班。
它坐落在三楼的最西侧，而周明所在的六班则位于二楼，属于不上不下的普通班级。
第一教学楼的南门和北门是直通的，所以为了分流，左右各有两部楼梯。平日里，西侧教室的学生在进入教学楼后，习惯左转到尽头再上楼，而其他学生，更多使用靠近中间的楼梯。
不过，因为是寒假期间，学校为了便于封闭管理，将教学楼最西侧和最东侧的消防通道全部封闭。
按照通知的时间，周明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
走廊里静悄悄的。教室前门，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心想自己应该是最早到的那一批。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眼前的景象，让周明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并没有想象中空荡荡的场景。听到开门声，一部分人好奇地抬起头，另一部分人则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沉迷于学习中。
和这些人相比，他那点“提前半小时”的勤奋，简直不值一提。
“进来吧。”
讲台上，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周明抬头看去，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教师。即使是假期自习，学校也安排了教师轮流坐班，以维持纪律。
“过来签个字。”
周明回过神，轻手轻脚地走进教室，反手带上门。他走到讲台前，拿起笔，在讲桌上的签到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就行……对了，叫我孙老师就好。”中年男人说着，拿起红笔，在周明刚签好的名字旁，打了一个红色的对号。
“是，孙老师。”
周明点点头，转身扫视了一圈教室。重点班似乎没有“同桌”的概念，都是单独的座位。很快，他锁定了后排靠门的一个位置。那里安静，且不引人注意，正合他意。
背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拿出数学试卷，铺开草稿纸，握住笔。
仅仅几分钟，周明进入了旁若无人的学习状态。
讲台上。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个男生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便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生物专业书。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这是第二个大课间的铃声。按照往常，全校学生都会离开教室，走向操场，准备跑操。
“休息一会儿吧。”讲台上，孙老师说着，率先走出了教室。
周明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在他的预想中，这群学霸应该会继续……
“踏踏踏。”
孙老师刚出门，教室里就响起了一阵走动的声音。只见那些前一秒还在奋笔疾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等一下，学校不是明令禁止带手机吗？
“来来来，快开两把，我这把拿射手，缺个辅助。”
“新版本的剧情你过了吗？我跟你说，编剧终于带脑子了。”
“靠……又歪了！不是，怎么我一氪大月卡就歪啊？这沟槽的游戏针对我吧？”
“早上起晚了没吃饭，谁有吃的……”
短短几秒，教室从“图书馆”切换到了“网吧”。所谓的“学霸”，或许只是意味着他们更擅长在“认真玩”和“认真学”之间无缝切换。
“这就是所谓的……劳逸结合啊。”周明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绷得太紧，便准备起身出去透透气。
“嘿！”
前面几排，两个陌生男生转过身，一脸自来熟地凑了过来。
“哥们，你玩12吗？”其中一个男生问道。
“不玩。”周明诚实地摇了摇头。
“34呢？最近很火的那个。”
“不玩。”
“56呢？”
“不玩。”
“那789总该玩了吧？”
“不玩。”
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不死心地又问：“123456789肯定玩吧？”
“……不玩。”周明挠了挠头。他不玩游戏，也不刷短视频，这两个人刚才说的那些游戏，他完全不了解。
两个男生再次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好吧，真是个怪人。”两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兴致缺缺地转身去寻找新的队友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周明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不擅长，也不习惯与陌生人讨论彼此的喜好。
……
几分钟后。
周明从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出来。回去的路上，正当他准备推开教室后门时，一阵细微却奇怪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唔……嗯？”
声音的来源，是一班教室正对着的那个西侧楼梯口。那里平日人来人往，但现在因为封锁管理，应该没人才对。
“下去看看吧。”
鬼使神差地，又或许是为了避开那个有些闹哄哄的教室，周明循着那个声音，拐进了楼梯间。
随着脚步向下，那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种压抑的抽吸声，间杂着某种塑料袋摩擦的动静。
终于，他转过拐角，来到了一楼与二楼之间的缓步台。
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女生。她穿着冬季校服，正蜷缩坐在最下方的台阶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格外惹眼，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似乎是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女生下意识地转过身来，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冻得通红，正在不住地啜泣。让人意外的是，她手里正抓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菠萝包，脸颊还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
周明愣住了。
他站在上方，看着下方那个嘴角沾着面包屑、满脸泪痕的女生，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好美……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纯粹的感叹。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看着女生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周明手足无措地摆手道：“我……那个……我是听见了声音才……总之，打、打扰你了，对不起……”
被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他是如此认为的。
“唔……没关系。”
女生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随即莞尔一笑，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随着她的动作，一道修长的阴影投射下来。周明看到那显眼的身高，想起对方正是之前在楼梯转角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生。
“你是其他班级的吧？”
女生说着，右手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菠萝包，踏着台阶走了上来。很快，她就站在了周明的身前。
距离太近了。周明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但在目光触及对方双眼的一瞬间，他便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盯着她棉服的拉链发呆。
这并非出于害怕或恐惧，具体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想到还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周明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说道：“嗯，我是六班的，叫周明。明天的明。”
这是他的自我介绍模版。因为他所在的班级里，还有一个叫“周铭”的男生。
好在，平时老师提问一般不会点他的名字，他在班里也没什么朋友。所以，若是教室里有人高喊“周Ming”，他不需要多想，基本都不是在喊他。
不过饶是如此，偶尔也会遇到点麻烦。比如语文老师为了区分两人，偶尔会戏称他为“周日月”。
“六班的周明，你好。”
女生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陈清瑶。”
陈清瑶……周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好意思……”陈清瑶微微低头，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是因为期末成绩不太好，才躲在这里的……”
周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试他没及格。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数学老师将他叫到了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低着头，小声回答：都是农民。
数学老师冷笑一声，手中的教鞭敲得黑板啪啪作响：“难怪，龙生龙凤生凤，你答的题就和狗屁一样。”
那一天，他在全班的哄笑声中哭得撕心裂肺。也是从那以后，他对待数学更加认真，也再没有不及格过。
念及此处，他正想找几句宽慰的话，却听见女生喃喃自语道：“从年级第八下滑到了第十三名……真的太丢人了。”
说着，她似乎又被勾起了那股悲伤，没忍住抽噎了一下。
“……”周明无语。
原本到了嘴边的安慰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刚才哭得那么真切，他可能会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但最重要的是，从那张写满失落的脸上，他没有看出半点虚假。或许对于这个女生来说，这真的就是天塌了。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其实我挺喜欢考试的。”
周明实在想不出什么高情商的话，见陈清瑶看向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盯着墙角，笨拙地解释道：
“因为只要还有考试，就可以期待着。期待这一次，可以比上一次做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呃，大概就是这样。”
通俗的讲，也可以理解为不能因噎废食。
陈清瑶一怔，似乎是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安慰。片刻后，她掩嘴轻笑道：“谢谢。”
听着她真挚的感谢，周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他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的经验是多么匮乏。虽然他习惯独处，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朋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冷场。
“咔嚓。”
陈清瑶将剩下的半个菠萝包封号，塞进口袋里。她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随口问道：“说起来……你这次期末排名多少？”
“四十三。”周明老实地回答，也跟着踏上了向上的台阶。
话一出口，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王琪的脸。如果是那个女生，听到这个成绩，多半会嘲笑他：“喂，你也太逊了吧，拼死拼活才考这么点？”
“六班……四十三名……”
前方，陈清瑶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心里换算着普通班与重点班的分数差。
随后，她停下脚步，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回过头看向周明。
“你很努力呢。”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轻视，反而带着一丝温柔的笃定。
周明别过脸去。“嗯。”他闷声应了一句。
